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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生篇【三】 ...

  •   一

      雾气弥漫的视野里,眼前那一抹朦胧的黑影似乎晃了晃,又陡然伸出手,隔着白袖将他的腕子握住。

      仿若是无法言诉的竭力挽留,力道轻柔,掌面的冰凉却透骨蚀心。任由着苍瞑牵过片刻后,谛羽强迫自己挣开对方,捂着尚存凉意的手腕逃去一边。

      苍瞑尝试着再度敞开怀抱,眸中却映着谛羽惊惶失措的闪躲。

      “先生明明和我说好的,”他的身子像纸风筝一般不停倒退着,步履蹒跚,颤颤地吸了一口气,道:“只要我寻回所有光翼······”

      “不作数了,”苍瞑大步流星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丝毫不顾小家伙的拼命挣扎,将他反剪着双手揽入怀中。无论一双清冷眸眼如何暗含警告或者示弱,被扼住花梗的植物,再怎样虚张声势也是徒劳。

      “以前的事,都不作数了。”

      然而谛羽始终魔怔般摇着脑袋,眉间紧拢成山壑。

      倘若一切都付诸东流,他早已在百年前抱恨黄泉。那些刻骨铭心的承诺与过往,是他孩提时便压在生命上的赌注。

      只有被前辈赋予净化使命的那一刻,才清晰感受到自己原来竟也是在活着。

      剧烈的躁动与抗拒,令苍瞑不得不想尽办法控制住这只不安的小兽,又担心自己无意间弄伤了对方。修颀有力的指节死死扣住谛羽背后的双手,小家伙掌心湿黏而温热的薄汗融化在他的柔软指腹。

      一滴雨顺着他轮廓优美的眉骨滑落,沾湿隐匿在阴影里的眼睫。

      之后,愈来愈多的数不清的雨珠如玉棋子般滚落,怀里的谛羽却仿佛浑然不觉,仍在耗尽浑身解数想挣脱束缚。雨水毫不留情地砸进他的瞳孔,他在无助的痛苦中紧闭双眸。

      苍瞑旋即松开了桎梏,淡淡瞧着谛羽抬起手背胡乱揉了揉眼,微张的唇似乎在朝他轻声呢喃。

      “我会死的。”

      小家伙的声音轻得犹如蜻蜓点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溃的泡沫。

      “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了······先生。”

      苍瞑默不作声,语言像是烛苗被冷风骤然掐灭,不翼而飞。

      待到谛羽将眼眶揉得通红,他便再没有回眸看苍瞑一眼。他化成羽翼丰满的雪白遥鲲,展翅高翔,而不知何去何从,只一声短促的悲鸣后,猛然扎进白茫茫的云间,无踪无影。

      先生亦再也没有制止他。

      雨滴无止尽地浸透身披的毛裘,风携着寒冷灌满湿漉漉的袖口。

      不知过了多久,雨雾笼罩的黑影缓缓俯下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玄色外袍下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拾起脚边那颗被遗落的金铃。

      二

      沙尘肆虐过广袤无垠的大漠,遍野的风声似断断续续的呜咽。今夜的月光惨淡而萧索,光从混沌的云层中剥落,倾泻在如同翻吐白沫的污水表面。

      魂灵独身伫立于荒野,他像极了地狱烈火孕生出的魔鬼。黑浊的石块犹若无数蠕动的蛆虫,牢牢黏附在他半透明的身躯上,被疯狂蚕食的蓝色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迅速在消散磨灭。

      魂灵当它们无关痛痒,只痴痴地仰望漆黑穹空,他的眸底也堪如无穷尽的黑洞,黑洞将光亮一丝不剩地吞噬。

      要成了,就要成了。

      他站在最高的城墙之上,残破的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飓风席卷而积聚起的光能源源不断,涌向他被黑石腐蚀的周身。

      黑暗的躯壳将光肆无忌惮地夺取,贪婪得宛如一张永远无法满足的血盆大口。

      不,不,根本不够······

      他受不住抓心挠肝的苦楚,满身被欲望啃噬成遍体鳞伤的怪物,眼珠甚至险些爆出他瞪圆的双眼。

      忽然间,他似乎是瞥见一道雪白的影掠过晦暗天际——

      仅仅一霎那,周围浮动的蜘蛛网般庞大而繁琐的光能脉络,竟被面前更为耀眼灼目的光芒瞬间碾成齑粉,四散流失。

      魂灵的瞳孔猛然一缩,捂着胸口弯腰猛咳起来。

      “前辈?”

      那边的谛羽降落城墙一端,却踯躅不前,未敢靠近浑身长满黑石头的诡异先祖。方才被他截断的光能已然化作点点萤火,在漫溢着危险的氛围里流浪。

      浅浅拧眉,他斟酌着开口:“您这是做什么?”

      “谛羽,你来了,谛羽······”伊穆斯顿时敛藏起眸眼间万般癫狂,露出一副温和无害的假面,冲他咧嘴笑道:“就差你了。”

      他不明白前辈何意,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却倏然蹿上脊椎,在大脑炸成滚烫的烟。

      “您在用暮土仅剩的光能净化他们,是么?”谛羽魂不守舍地兀自低喃一句,紧接着,他随即反应过来,当即冲向企图再度吸食光能的伊穆斯。

      “不,住手······前辈快住手!”

      他毫无顾忌,扬手扯住伊穆斯覆满黑石的长袍,却疼得手腕一抽搐。他硬生生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暮土不可以没有光。”

      伊穆斯僵硬地回过头,嘴角的怪诞微笑如裂痕般蔓延至耳根。

      “谛羽,你不是想救他吗?”

      他当然想救,他恨不得把自己粉碎成一颗颗星火,来换得苍瞑重新变回曾经风光无限的白龙。

      脑海中闪过数百年前许下的承诺,光鲲长老的答案,以及出逃族群的那一晚······无数浮现画面的破碎镜片,化作滔天巨浪直扑向他。原本仅仅是为完成毕生使命,不知不觉,早已经沦为真正的心甘情愿。

      那样待我好的一个人,我怎么忍心看他遭受黑暗侵蚀。

      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吃掉我的念头!

      猝不及防间,一股手劲竟狠狠推向他的胸口。谛羽惊愕不已望向伊穆斯,而后,他的身躯便开始笔直地向下坠落,散发着赤色的黑石压在肩膀,沉重得他无法展开双翼。

      从城墙摔落之际,他轻飘飘的目光仿佛一缕幽魂,凝视向伊穆斯阴恻恻的笑容,与那只停滞半空的手。

      伊穆斯依旧慈眉善目,笑眯眯地道:“你不是一直都想完成任务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乖孩子,你知道吗?你出生在世间的唯一价值,就是注定要成为净化黑暗的献祭品。”

      单薄身体砸陷进干涸的沙漠,手肘不留神撞在旁侧的岩石上,疼得谛羽不禁闷哼一声,内心祈祷着万不能被折断骨头。

      他仰起脸朝阒寂夜空望去,漫无边际的帘幕中央猝然裂开一道恐怖的豁口。

      那道豁口愈来愈宽,仿佛是隐没云端的死神,骤然之间睁开沉睡万年的幽邃眼眸,里面的阴霾裹挟着数不尽的岩浆碎石,血红的色块,在暮土怒哮的狂风中倾泻如瀑,眼看正冲谛羽的方向袭来。

      他猛吸一口凉气,急忙寻找着供他躲避风暴的岩石,同时语气冷冽地朝上方的伊穆斯喊:“我才不是你用来赎罪的工具!”

      伊穆斯似是怔愣一瞬,捋了捋下颌的长胡子,抬高音量道:“倒真被你猜出来了,没错,暮土的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是我害那些族群被黑暗腐蚀,也是我害他们因战争被逐入此地······”

      “但是,无论我怎么挽救都无济于事,只有你,谛羽,”他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神采,着魔一般大吼:“我死后,只有你可以救他!你知道你在霞谷找回的最后一片光翼为什么难以吸收吗?因为那是原属于我的光之能量啊!”

      那是几百年前,前辈还活着的时候,就已悄然在他体内埋藏下的光能。

      指甲嵌进背后的石缝,渗着一丝鲜血。谛羽浑身颤抖着咬破了唇,眸底的惊恐如冰川下的寒流暗涌,他感到气力在飞速抽离瘫软的四肢。

      那些支离破碎编造的谎言,不过是为了让他彻底成为傀儡。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支撑你活到现在?”伊穆斯居高临下俯瞰着荒漠,红石暴风雨如燃烧的流星撞向地面,他痴痴地冷笑。“只有你的光,还来得及挽回一切,谛羽,安心牺牲吧。”

      “不,我不是······”谛羽背靠在岩石上,慢慢蜷缩起躯体。他拼尽最后一丝的倔强否认,顽固得像个不肯低头承认悔过的孩童。

      散着红光的尘粉迸溅过手边,他条件反射将被烫伤的右手捂在胸前,轻轻呵气。这块岩石并不能成为庇护所,过不了多久,愈加猛烈的红石雨将把视线中的一切夷为平地,亦包括他自己。

      就在此刻,他恍惚间听到一声遥远的铃音,如同一个世纪那般遥不可及。

      先生。

      三

      百尺高的危楼城垣之上,伊穆斯被牢牢锁住颈喉,脚尖离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缕意味不明的惨笑。

      玄黑毛裘如一滴墨点蘸在夜幕的宣纸,疾驰的风晕染过衣摆飞起的墨痕。

      “你忘了吗?我说过会帮助你回到从前的。”被他掐住脖的伊穆斯嗓音沙哑,蛊惑着,诱骗着,像盘踞在仙人掌底部的剧毒的蛇。

      “苍瞑,我们不是老朋友么,你何必,咳咳咳——”

      “老朋友?”苍瞑冷漠的口吻掺着揶揄意味,指尖缠绕着丝丝黑烟,如铁链一般紧勒住魂灵的咽喉。他无动于衷地将伊穆斯扔回石砖地面,一抬鞋履,面不改色踩住对方的脚踝。

      “我记不清楚太远的事情了,但是,能让我甘愿等待过几百年的人,绝不是以无辜性命为代价来使得自己脱罪的渣滓。”

      月色惨淡笼罩在他一袭黑袍,他稍稍偏过侧脸,余光轻瞥过城墙下那一只微渺而虚弱的小家伙。红石雨在剧烈的震荡中攻势迅猛,谛羽远眺回应视线,对面似乎正试图用口型暗示自己:不是这个。

      心中冒起一阵酸楚,谛羽忍住情绪的发酵,默默陷入沉思。

      若说城墙顶端那位是伊穆斯前辈的心魔化身,那么真正的前辈又该如何唤醒?

      只见那伊穆斯狼狈不堪趴在地面,左腿被苍瞑稳稳压制,根本逃脱不得。可他依旧不死心,咬牙切齿地妄图翻过身瞪着苍瞑,指甲在石面抓挠出几道白痕。

      “你懂什么!只有牺牲,才能换你脱离黑暗,我答应过要帮你重回光明世界,我不能食言,难道你不想······啊!”

      苍瞑无视魂灵的哀嚎,如碾蝼蚁般又一脚踩下魂灵欲昂起的脑袋。他怖似深渊的暗沉瞳孔,宛如冰封在天昏地暗的交界线,划过阴翳而凌厉的锋利之色。

      “他不可以死。”那冷厉的声线叫人不寒而栗。

      大漠荒原孤身一人的谛羽,微微仰脸望向猩红而诡诞的月夜。一点碎屑似的蓝光在上空微不可见悬浮着,被狂风暴雨摧残成飘零的碎片,不久后,那些细碎的光点便又慢慢汇聚于新的位置。

      它才是伊穆斯的真身。

      他挣扎着爬起身,趁满天红石雨休歇片刻的间隙,迅即转移到不远处一块饱经风霜的老盾牌后面,屏息观察。

      若有若无的蔚蓝色游荡在烟尘弥漫间,谛羽用手背掩起口鼻,试探着挪动步伐,小心翼翼向那一抹如救命稻草的光芒靠近。紧接着,伴随地动山摇的巨大轰响,他面前的盾牌居然倏地一晃。

      脚下的泥沙在迅速坍塌瓦解,他用力抓住与盾牌一同扎在地里的长矛,浑身的劲凝在青筋紧绷的腕上,半挂着摇摇欲坠。

      猩红色的石块从夜色里破裂的豁口流泻,枪林弹雨迎面而来,重重砸在震颤而倾斜成陡峭坡度的地面。嘶吼的寒风刮得手臂生疼,周身的碎石迸溅声响刺入听觉,鼻腔被灌满糜烂腐蚀的味道。

      随后,手中紧握的长矛一刹那间崩断,谛羽来不及叫喊,仿佛断翅的雀鸟被烈风卷入无尽漩涡,跌落进脚下渺渺茫茫的沙尘暴里。

      他曾一度想过就此放弃,就此任凭黑暗将他全身的光能掠夺侵占。

      可是,那真的是我存活于世的唯一意义么······

      城池高墙上的战旗裹着风沙鼓动,伊穆斯反手攥住视线里的那只黑靴,阴沉沉地翻起眼皮,威胁道:“你若是敢去,谛羽会死得更快。”

      他的手随即被不动声色地踢开,暴戾的龙啸悠远传遍千里,一道长影划破夜空的死寂。

      “蠢······真是蠢透了。”伊穆斯起身挽起衣袖,阴鸷的眸眼死死盯住红石砸落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毁灭性极强的暴风雨冲刷过大漠的每一块顽石,满世界充溢着森冷的血红色。

      半空中的谛羽慌乱抠住一块岩石边缘,渗着血的苍白指尖已然痛至麻木。致命的红石永无停歇,张牙舞爪地掠过身畔,星火洒落在他的发丝间,裸露的皮肤上,琥珀色的眼瞳里,刺透骨髓般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再也经受不住酷刑的折磨,五指间的力道化为乌有,整个人就要向下坠去。

      无穷尽的混沌与晦暗,彻底吞噬眸海中的微光。登时,他察觉一股熟悉的凉意及时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抓紧我,你不会掉下去的。”

      苍瞑竭力安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恍如为他撑开一把固若金汤的伞。

      心脏跳动得猛烈,似要融入周围沸腾炽烈的情势,可谛羽却再也无力回握住他的希望。

      “先生,你在哪?先生······”他的身子在喧嚣的风浪里颤栗发抖。

      “我就在这里,你抬头看一看,”苍瞑扶住身侧凸起的石阶,一边将谛羽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生怕一松懈,小家伙就会被汹涌的风卷入滔滔黑暗。

      “什么都不要想,你是只属于我的光,不是用来献祭的牺牲品。”他定定望着谛羽黯淡无神的双眸。

      “我答应吃掉你,是不愿看你再以任何方式寻死——至少我不会同意。”

      谛羽的眼前漆黑一团,不见五指,他只是蓦然间仿佛重新看见了窗棂外的光线洒落,照亮了那只被锁在树洞里的小遥鲲。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小遥鲲并不需要太快长大。

      飓风混杂着赤红的碎石块,翻江倒海般席卷一切。那颗被苍瞑安置在衣襟里的金铃,竟乍然随风扬起,像一晃而过的涟漪,飞速落入无底的深潭。

      谛羽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声清澈的铃音,逃窜过他的耳畔。

      “不要!”

      他却一时以为苍瞑同那铃铛一道摔落,心急如焚,下意识便猛然挣脱开苍瞑抓住他的手。

      “谛羽,别松——”苍瞑试图捞住他,却握住一把空。

      然而待谛羽反应过来,身体已被狂风拖拽着无力朝下方坠落。不安与惶恐从心底溢出来,将满身血液烧得滚烫而几欲昏厥。他竭尽全力向铃铛依稀的方位伸出手,把失而复得的信物牢牢攥在手心。

      上空飘来丝丝冷意,他感觉有人陪他一同落在滚滚风尘里,而后,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等待生命的最终结局。

      微凉的下颌枕在额顶,他被苍瞑沉默着用温暖的毛裘环住。谛羽眼眶一涩,刺痛感愈演愈烈。他拼了命似的企图压下即将赴死的满心难过,可偏生又忆起心底的一缕蝴蝶暗香,倏忽乱了阵脚。

      炙热情愫于一刹那间涌上喉口,冲垮自己为既定命局铺垫好的一切蔚籍与无奈。

      不······我不能死。

      时间似在瞬息中凝固。

      他艰涩地大口喘息着,喉咙如被火辣辣的烈焰捅穿。仅剩的念头在脑海里彷徨,纵使双眼已盲,他亦毅然要亲手击溃那座尘封住命运的围城。

      我们都不能死!

      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犹如抵抗海啸的巨鲸一般,炽烈,浓郁,又像凛冬里的一抹鲜艳的常青藤,蓬勃而坚韧的气息灌注他浑身的筋脉,一双雪白的翼终于回归知觉。

      回身搂住苍瞑,谛羽鼓动起他身后偌大的翅膀,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执拗气力。飘零的羽毛在暴风骤雨中肆乱翱翔,犹若降下一场漫天的飞雪。

      他们从幽暗深渊里相拥着飞向白昼。

      皎白光芒笼罩万物,满世界熠熠生辉。

      远方的冥龙不约而同地停止猎食,转首向璀璨夺目的白光齐齐望来,眼瞳恢复一片湛蓝。

      荒漠里的黑水潭翻腾起浪涛,如同幡然醒悟后数不清的叫嚣挣扎。

      昏暗云层渐渐隐没,晨曦的光线宛若天使的目光,淡然而澄澈,宣誓着黎明之际的到来。

      伊穆斯愕然怔住,眼睁睁望着空中的蓝光徐徐飘向他,印刻在浑浊不清的眸里。

      一场无休止的红石雨,如银河倒泻,翻滚的血光映着千万根白羽,剑拔弩张的空气正炽热涌动,血雨腥风,从天而降,犹如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怒绽盛放开瑰丽而残忍的光景。

      他被苍瞑严严实实裹在怀里,胸口鲜活的心跳声入耳便已安心。

      双眼被灼伤,谛羽根本看不见,亦感受不到外界如何变幻。但他却注意到苍瞑的轻颤,仿佛在竭力忍耐着绷紧了身体,抱住他的力道却未减分毫。

      月色下的伊穆斯沉默不语,许久之后,他望着此幕幽幽叹出一口长气,无声瘫倒在风里,坠下城墙。

      四

      风雨终是落幕,光风霁月,盛世明净。

      降落回地面,苍瞑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儿,一丝血腥味猛地钻进谛羽的鼻腔,脑海里的警钟倏然炸响。

      他急切地摸索向苍瞑的后背,一伸手,黏腻而湿润的液体沾满他的掌面,血液的味道在鼻尖漫开。

      “先生······都是血······为什么都是血?”清润的嗓音不可控地悬着颤音,他怕听见最不愿面对的答案,害怕至极。

      他没有被满天红石伤及半分,是因苍瞑死死护住了他。

      “别碰,”苍瞑沉重的呼吸落在面颊,哑着声轻扯开他的胳膊。“脏。”

      谛羽未曾后退,而是扑进他的怀里,将脸沉沉埋在苍瞑的颈窝。

      他沾染鲜血的手不停颤抖,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体是怎样血肉模糊的景象。他缄默半晌,压制着满心痛楚低声询问:“我该怎样救你?”

      “光翼,”苍瞑胸前的起伏愈来愈缓,他强撑着气息奄奄道:“我需要你的光翼。”

      “好,好,先生把光翼都拿去——”

      “不用,”苍瞑似是疲惫地闭了闭眼,抬起手指抵住谛羽的唇,“我只要贴在你心口那一片。”

      忙乱无措地点着头,谛羽在漆黑中抓紧苍瞑的手,又顺着脖颈抚上对方的面容五官,指肚一点点摩挲过英挺的眉骨,鼻梁,柔软的眼睫,好像要将他的模样牢牢镌刻在记忆的长河里。

      还在,他还在,他还没有消失。

      “我要去哪里找你?”谛羽小心翼翼地轻声追问。

      苍瞑的唇动了动,并未开口。

      谛羽没能再听到他的回应,他冰凉的手在掌间逐渐失力垂落,紧接着,谛羽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自己的唇瓣。

      那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仿佛蜻蜓点过水面,悄无声息残留过痕迹。

      片刻过后,连最后一丝体温亦消失殆尽,面前的躯体杳无生息,化作茫茫烟尘与碎屑,消逝在一缕温和的清风里,而清风悠然漂泊向远方的初晨破晓。

      天明了。

      谛羽愣愣伸手反复探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却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

      有的人太痴傻,一个战乱时期的约定便在废墟中等过上百年;有的人太偏执,一句童言无忌的承诺便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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