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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生篇【五】 ...

  •   一

      从伊甸蜿蜒崎岖的小道折返回来,天色渐暗,一龙一鲲循着路再飞回雨林的时候,雨点纷落的地面铺着薄薄一层晶莹的冷露。傍晚的露水湿答答地沾在光滑白皙的脚掌,微微透凉。

      苍瞑垂眸扫了一眼小家伙磨破的鞋,干脆弯腰把人儿径直横抱进怀里,轻轻颠了一下调整成舒适的姿势,温声问道:“累不累?睡一会。”

      “我不是······”谛羽不知所措地作势推搡,又不敢用力,只得僵着身体任由苍瞑将他抱进山洞。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这是被对方彻底当成小孩子了。

      苍瞑俯身低进烛光笼罩的洞穴里,浅水滩中的蓝螃蟹如惊弓之鸟散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谛羽倚着墙壁浅浅眯了眼,遥鲲长尾无意识地从身后滑进清澈水底,懒懒地摇曳出一圈圈波纹。他听见身畔传来衣衫的细微摩擦声响,只觉得膝上一暖,似乎是苍瞑脱了毛裘又顺手裹在他的双腿上。

      待动静褪去,独剩洞帘外雨声淅沥。装睡的谛羽偷偷睁开眸子,悄无声息地凑近那张上古雕塑一般好看又凌厉的脸庞。

      墨黑的长发一半肆意拂过肩膀,一半如晕染的笔墨似的漂浮在水面。眉骨的影静静落在弯月般的眼睑上方,淡淡勾勒着五官的优美轮廓。单是这般闭目养神,就彻底消去了他满身的暴戾气息。

      而他在暮土时候便是如此,让慌不择路的谛羽毫无戒心,乖乖被他骗走了最重要的光翼。

      那片贴在心口的光翼,一旦远离谛羽的躯体,那些与苍瞑相关的珍贵回忆便似一盘流沙消散,再也记不得。一想到这点,谛羽只怨自己当初怎就鬼迷心窍将光翼交付于他。

      苍瞑不想他带着任何牵挂活下去,他知晓对方用心良苦,可捧在心上的记忆岂能说忘就忘。

      是趁什么时候偷的?是借着临别前来不及细尝的那一吻?

      耳根略微起了烫,谛羽又悄悄贴近距离,极轻地用气音试探道:“先生?”

      苍瞑纹丝不动,吐息均匀地铺洒在谛羽额间。毕竟是日复一日巡逻伊甸,再强大的王也会感到疲倦不堪,难得安下心才稳稳睡上一觉。

      谛羽轻抿了抿唇,闪烁的眸光犹若扑朔萤火,最终他还是破罐子破摔似的卯足勇气,一边抓起毛裘防止它落水,一边跪着身吻了上去······

      “咳咳!”

      年迈的咳嗽声重重地砸在洞窟的回音壁上。

      这般亲昵举动对谛羽而言,本就已是如履薄冰,哪还受得住这一惊吓,更别提他扭头看见的还是自己族群里的长辈。方才竟没有注意,山洞深处藏着另一个躲雨的同族。

      他顿了顿,淡淡地瞥过那边的长辈,若无其事地伸出食指“嘘”了一声。

      长辈:“······”

      再转回首,却瞧见苍瞑碰巧抬了眸,深邃漆黑的瞳孔沉沉望进眼底,他才后知后觉惊得一退,仿佛幼稚把戏被戳穿了似的,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醒······先生醒了?”声音控制着平静无澜的语调,谛羽心虚得未敢抬头,他是个不擅长撒谎的贼,生怕一对视就将所思所想悉数抖落在对方眼前。

      苍瞑沉静地注视片刻,缓缓道:“你没睡。”

      谛羽正回避犹豫着如何作答,另一头的长辈却先黑着脸开了口:“谛羽,你旁边这位······”

      “打扰前辈歇息了,前辈就当不曾见过我们。”他赶忙遏制住对方问下去的机会,自然而然地牵起苍瞑便匆匆往洞口跑去,慌乱中掀翻的水花溅了满身。

      苍瞑就这样只言不语地由他牵着,不紧不慢随在身侧,指间却暗暗紧拢住小家伙温热的手心。

      长辈眉头紧皱,好像满脸写着“成何体统”四个大字,一翻身追了出去。

      瓢盆大雨模糊了斑驳的黑影与白影,他们穿梭过蔚蓝色的云海丛林,周围掠过成群的雪白飞鸟,唧唧喳喳的鸣叫在耳畔揉碎了又化作微风吹远,黄昏落日镀着一层金,沿着群山一角斜斜地剪开,漫成五彩斑斓的霞光。

      清脆的铃音再度响起,伴着光影跌宕起伏的鲜明节奏,好像倏然活过来一般。

      后边那年长的遥鲲追得实在乏力,索性停歇下来落在枯树枝上,冲半空的谛羽云淡风轻地摆摆手,“罢了,你自己领回来的人,自己负责安顿好。”

      谛羽愣了愣,眸光一动,轻快地应允下来。

      许久过后,降落在偌大的古老树洞里,两人浑身被雨浇得湿透,沉甸甸的衣袖轻易便拧出一滩水。谛羽正借着微亮的石炭生了一团火,就见苍瞑背对着他褪去外袍,肩臂线条如蝶翼般徐徐展开,露出满溢着遒劲美感的肌理。

      他瞟了一眼就忙偏过脸,却下意识伸手接过苍瞑递来的毛裘,拎在手里抖了抖残留的雨水,一抬眼,冷不防便撞见那双晦暗而意味不明的眸子沉沉压过来。

      晾衣服的双手一滞,紧跟着苍瞑在面前蹲下身,不咸不淡盯着他问:“方才是想拿回光翼么?”

      谛羽不明所以,只浅浅地点了下头,却忽然被苍瞑一伸手揽过后脑,湿漉漉的毛裘当即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边。

      柔软的唇蓦然间覆了上来,天旋地转。

      缀着雨珠的漂亮长睫颤了颤,他情不自禁合上眼,无所顾忌地沉溺在温暖包裹的深海。

      二

      早些时候,阿慵姑娘曾抱着一只不知哪来的白螃蟹,神秘兮兮地向雨林的小精灵传递消息。

      “知道它们哪里来的么?”她恶作剧似的挠了一下螃蟹朝上翻的腹面,笑眯眯道:“以前的黑螃蟹跑到云野的岛上度假,和我们呆久了,自然就变成白颜色的了,喏,不过小心它还是会咬人哦。”

      “其实根本不需要吃掉谁或者让谁牺牲,和光明生物长长久久住在一起,就能实现所谓的‘净化’啦。”

      送信的白鸟将它当成同伴间的闲谈唠嗑,漫长疲倦旅途中的消遣,无意间让路过的谛羽与苍瞑听了去,细细琢磨,才恍觉原来一切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枯木逢春。

      大抵是因初开情窦的生涩,又不敢让苍瞑回味起上一次他的失态模样,此时的谛羽心慌意乱得一丝竟也动弹不得。

      他只管笨拙而小心翼翼地顺从,时而眉间略微不满地轻蹙,惹得苍瞑思量着是不是弄痛了他,似是有意地收敛着侵占本能,允他少许喘息缓和的空间。

      后颈被苍瞑的手掌托着被迫仰起脸,吻至情深意浓不可控,情急之下紧紧揪住对方的衣襟,纤细白嫩的五指嵌进一片玄色,仿佛要从黑玫瑰的褶纹里硬扯出几滴泫然欲滴的露珠。

      “怎么这回不莽撞了?”苍瞑抬起手指撩了撩他额角散乱的碎发,小家伙澄澈无辜的瞳像一只未经世事的幼鹿。

      “哪有上回。”谛羽冷冷淡淡地咕哝,抓起苍瞑的衣角遮住面颊。

      紧接着双脚一悬空,他又被捞过腿弯毫不费力地抱在怀里,自知逃不过,便条件反射般一把搂住苍瞑的肩。抬眸不温不火地一瞧,正巧捕捉到苍瞑唇边隐约扬起的笑意,眨眼又藏匿起来。

      像璀璨星河间的漏网之鱼,又如昙花一现,引诱着自己将这一刹那旖旎定格心底。

      苍瞑抱着他朝树洞深处的密道走去,慢条斯理的步履仿佛踩在一望无际的花海里。“无妨,”他听见苍瞑温和从容的声音盖过世间嘈杂。

      “我们还有下回,下下回,我迟早数不过来的。”

      “先生······”谛羽不由自主地唤道。

      “你要陪着我,一辈子也离不开了。”苍瞑垂眸静静凝视着他,不掺一点犹豫的口吻透着一股无比庄重而不容抗拒的意味。

      谛羽贴靠在苍瞑心如鼓擂的胸口,听得呆怔,只当苍瞑讲的是“赔钱”的“赔”,清泠泠地不假思索道:“我当然赔,一辈子赔,一生一世也赔,这条命就当赔给先生了。”

      他自认为欠对方一条性命。

      苍瞑沉吟片刻,俯身朝他低哑着嗓音,饶有趣味般耳语碾磨,“你不怕我一时兴起吃了你么?”

      谛羽被逗弄得满身暖热,软绵绵窝在对方怀里,故作镇定掂量着他的言外之意,歪着头淡淡道:“一辈子还很长,吃掉我对先生来说并不划算。”

      话音刚落,旋即被苍瞑轻放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台上。谛羽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这片幽光山洞,周身环绕着山川绿洲,云影绰绰,若是定居在此处倒也能算无忧无虑。

      他正欲坐起,猝不及防被压上身的苍瞑按着肩膀躺回台面。微凉的手掌垫在后脑,墨黑长发蹭过他的下颌,他来不及琢磨对方意图,苍瞑便深深埋首吻住他雪白的颈。

      “呜······”身子不受控地猛然后仰,两只手无措地扒在苍瞑的后背。

      苍瞑沉浸地感受着被皮肤包裹住的炽热,他无声亲吻着小家伙鼓动的脉搏,稍显紊乱的呼吸间仿佛灌注了毕生的温柔缱绻。

      那时候他陷入霞谷的幻境,被梦魇恶狠狠地缠住不能自拔。

      他一睁眼便是无穷无尽的黄沙枯骨,那具空壳般的躯体死气沉沉躺在身边,熟悉面容惨白得像一触即碎的薄纸,鲜血汩汩不止地从颈部的伤口涌出来,将脚下泥沙染成惊心动魄的猩红。

      苍瞑目不斜视死死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利齿咬过的痕迹他怎会不认得,又怎会不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颤栗着抬起手腕,他用指尖将那一双盈满恐惧与不解的双眸轻轻抹去,造出一副安静乖巧的假相。随后他倏然间瘫倒在地,任由拂面风沙将他淹没,犹如一根彻底崩断的琴弦······

      幸好外面的谛羽及时点亮石灯,将他从深不可测的幻境中拽了出来。

      幸好那不过是一场幻境。

      雨林的隐藏空间幽深静谧,尤其是青山深处,透过仙境般的雾霭是环环相扣的洞穴。谛羽偏爱这种无人打搅的清净,想着既然要和苍瞑长久居住,便着手认真打理起来。

      第一日让苍瞑祛除残留的黑暗植物,第二日向阿慵借了两盏烛灯,第三日又半夜跑去森林里捉了一罐子萤火。

      他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看起来是在忙正经事,因为一旦闲下来,某条仗着身高与体力优势的龙便抱着他黏着不放,一抱便是半日,借着“净化”一说便得理不饶人,非要尽了兴才肯罢休。

      每次只得再花上半日将自己和屋子拾掇干净,结果一出门又被苍瞑半路捞回来。

      谛羽:“······”

      苍瞑面不改色地捏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白鸟,讨要奖励似的举在他眼前,平静道:“你不在,我忍不住。”

      甚至摆出天敌的狩猎本性。

      哪里是忍不住,分明是拐着弯的幼稚威胁,保不齐是哪个扎着龙骨辫的家伙教的。

      “唉,”谛羽叹着气上前掰开苍瞑抓着白鸟的手指,那可怜鸟儿吓得不轻,颤颤巍巍地跌了一下逃远了。“那先生想怎么办?”

      苍瞑顺势握住他递来的手,藏进毛茸茸的黑裘里。

      “所以你要听我的······”

      指尖小心翼翼弹掉他耳畔发丝沾上的一颗尘砾,苍瞑温沉似水的眼眸望进眼底,好像那漆黑深邃中盛着一弯明月,叫谛羽呆呆地移不开视线。

      小家伙似乎踮起了脚尖,明明苍瞑的话语方才道了一半,轻柔的吻却已悄然落在唇边。

      嘘,剩下的话,我们回去慢慢讲来。

      往后余生遥遥且漫长,从此相依而行,便也算不负酝酿百年的相遇,不负尘封揭启的一颗初心。

      三

      年轻的光之后裔们热衷于在暮土城上举办篝火晚会,或许是跃动火光鲜艳得耀眼,或许是夜空中皎白月色撩人,天空王国的旅人总是乐此不疲,欣然前往。

      沈骞一早等候在高耸入云的城塔里,耐不住性子地左顾右盼,直到熟悉的琴音幽幽传入耳道,他面上浮现一抹惊喜神色,最后连飞也飞不稳,踉踉跄跄一不小心跪在那人身前。

      枫弹琴的手抽搐了一下,噎回准备老半天的煽情话,怔怔地道:“想道歉也不必这样。”

      沈骞抬起脸,朝他恣意笑了笑,接着又一扑将他拢入怀里。枫也弯着薄唇随他轻笑,一手搂住脊背,一手却毫不留情地狠狠掐了一把沈骞的腰。

      “嘶,疼。”沈骞颇受委屈般反倒又将人儿抱紧,还调笑着在他耳畔吹道:“该掐。”

      心心念念的人,终是平安回来了。

      城塔下摆着几张木桌,五颜六色的斗篷将黑夜照得温暖而热闹。狮子九满心是自己献祭后新获的十翼,昂首挺胸迈开步子,巴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他的成就。

      不知从哪冒出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嘴角挂着一抹恬静笑容,令狮子九一瞬间红了脸颊。

      “那个······我······你、你可以交我这个朋友吗?”他结结巴巴地从桌上跳下来,挠了挠耳朵。

      少女一愣,掏出白蜡烛笑道:“可以呀,你的发型真可爱。”

      看来是个可爱的夜晚。

      暮土城墙的另一头,座落着先祖们的石碑。阿慵正懒懒地倚在一座新的石碑上,她面前的伊穆斯蹲着身撑着下颌,笑眯眯听她不停歇地念叨,无非是些柴米油盐的琐事,他却仿佛听得津津有味。

      那边燃起的篝火在黑夜中不安分地跳动,依稀映出两道纤长的人影。

      苍瞑垂着眼帘,手间的金色细绳才在谛羽的如雪发辫缠上最后一圈,绑好后又轻轻系了一个小扣。谛羽头也不回地定睛望向夜空,而后,绚烂斑斓的烟花一朵连着一朵,绽放在漫无边际的深夜里。

      有的光之后裔聊到暮土的夜晚,说是一定要飞上云间才能看得自在,才能将漫天星辰与皎洁明月看得清楚。

      另一人戳着手指,说那云间风暴席卷,更何况听闻还有冥龙出没,根本应付不来。

      “去看看,嗯?”苍瞑一扭头便牵起小家伙的手,五指相扣。

      “好啊。”谛羽坦然自若地抬眼看他,琥珀般的眸中凝着烟火璀璨。

      冥龙的长啸穿透黑云,雪白的遥鲲一寸不离伴在他身侧,宛若惊鸿划开千层涛浪,直冲云霄。众人仰面望向这一幕,当是见到了比烟花还要美丽的景象,屏息凝神,目送他们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茫茫天际。

      铃音轻响,光暗相遇。

      就像深海浇灭火山,星辰洒进船帆,白鸥遇见鲸鱼。

      每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都是一场盛大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重生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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