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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霞谷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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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殿门内的黑暗慢慢朝他逼近。
视线紧紧锁住苍瞑的背影,他几步小跑上前,欲抬手抓住对方的衣角。可苍瞑却沉默着,刻意错开身,走进那扇一片漆黑的门里。
谛羽无奈,一咬牙追上苍瞑仓促的脚步。
紧接着,整个人便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不知多久后,刺眼的光线如密针洒落眸底,金澄阳光裹满一身。
谛羽仰脸望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霞光万丈,天色湛蓝如水。然而四周的观众席之上,竟然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形黑影,它们齐齐俯首,面无表情地径直凝视向悬空平台上的人。
静。
如此匪夷所思的静谧并未引起谛羽的慌张——他方才已在宫殿里经历过一遍。
然而,当竞技场中央躺着的一架鲲骨撞入眼帘,谛羽顿时浑身如坠冰窖。低垂着眼,露水般的瞳仁正失措乱转,蒙着一层雾纱似的黯淡而迷茫。
要是我取回所有光翼,他就会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只要我不拿这最后的光翼,是不是只要我永远丢掉它······
谛羽先是掐着指尖,心虚一阵,左右顾盼,未能找到苍瞑的身影。而后,他缓缓倒着步子,又猛然一扭头冲回那扇殿门。
猝然,背后的鲲骨仿佛活过来一般,居然径直飞来他跟前,挡住去路。谛羽拔腿想逃,只见它迸射的光芒如无数只手,死死抓着他纤瘦身躯,一瞬间,居然将他活生生扯回地面。
骨架化成的光翼强行侵占入体内。他累得再也抬不起胳膊,瘫倒在竞技场的众目睽睽之下。
视野里出现一双沾雪黑靴,再然后,墨黑色的袍摆轻晃过眼前。
“先生······”他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颤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腿脚软得好像骨头里塞着棉花。
视线上移,就见苍瞑凌乱散漫的发丝略遮面庞,一双血瞳宛若午夜掩藏在白杨林的红月光,从晦暗缝隙间幽幽地抢占住视线的焦点。谛羽惊惧得不敢眨眼,面对来者的一步步逼近,只会木然挪着双脚后退。
直到他的后背抵上场地中央的平台石壁,再也无法退离半分。
苍瞑缄口不语,双眸盛满怵目惊心的血色,叫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垂落在他身上,漠然似打量着一只无处可逃的小羊羔。
谛羽恍然意识到,对方的本来面目终归是一条残暴无情的冥龙。
一条即将猎杀自己的冥龙。
从单薄肩膀至苍白无力的指尖,躯干里每一根筋脉在沉默着颤栗。他当然怕,怕得连口齿也不清楚,只顾低着声重复念叨:“先······先生······”
不待他反应过来,紧接着,便被苍瞑用双手钳着腰部抱起,一把托上那冷冰冰的石台。
“如你所愿。”
谛羽眼睁睁见苍瞑慢条斯理启唇,沉缓而森寒的声线与字眼从口中破碎。
不要······不要吃掉我!
遒劲有力的手臂狠狠按住他,压上弱不禁风的身子。谛羽清楚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呆呆地,任由对方那张俊逸而熟悉的面容占据瞳孔,长睫微颤,下意识伸手捂住了那双望而生畏的戾色血眸。
苍瞑却丝毫不受影响,仿佛是一头肆意妄为的狼王,凶残至极,又极为优雅地垂首,雪白的利齿在肌肤上游走,寻觅猎物的致命颈脉下口。
“呜······”
谛羽的手掌仍挡着那一双眼,只觉右肩猛然一阵剧痛,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落至下颌边缘。锋利的牙刺穿皮肉,他的肩膀被一口咬得血肉模糊,鲜血直流,几近窒息的痛感疯狂袭遍全身。
瞬间清醒一般,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手脚并用胡乱撕扯着对方。“别这样对我······不要······不要过来······”
而丢失视野的苍瞑察觉自己咬错位置之后,便松开口,急不可耐朝谛羽的脖颈探寻着,谛羽越是挣扎,苍瞑越是强势地以力道压制住他,让他除了嘴上求饶便再也动弹不得。
眼看苍瞑的双唇已然含住颈间那处皮肤,无情地缓慢凌迟般咬合。就在他要彻底绝望之时,蓦然间,一声轻若鸿羽的脆响拨开脑海中的雾。
神智苏醒,眸间霎时一片清明。
谛羽忽然停止反抗,轻轻歪起脑袋,灌入对方耳畔的声线冷静得如井底幽月,眸色描摹着夜凉似水。
“你不是真的。”
言罢,他便瞧见近在咫尺的“苍瞑”猝然浑身定住,伸手一推,整个身子化成一股淡淡的轻雾,飘散不见踪迹。
果然······
他的右肩完好无损,毫无咬伤痕迹。
原来是幻境。
谛羽抬眸,面色淡漠望向盘旋竞技场上空的那只白鸟,眉尾勾勒着一抹冷峭。
“他去哪了?”
“不如先担心下你自己吧,小遥鲲,”空中白鸟高昂着声调,笑意中掺杂一股揶揄讽刺的意味。“我说过,你出不去的,你们都出不去的······”
谛羽扬了扬翅膀,周围黑影傀儡的视线一刻不离,紧跟随他的身影。白鸟一慌,当即避得远远的,留下尖锐癫狂的笑声,悠扬回荡在偌大圆谷内。
越过竞技场的石墙,外围是漫无边际的海。
到底哪里才是出口?
谛羽眉间紧蹙,凝望湛蓝海面半晌后,一俯冲跃入海里。
二
枫一手捂住半边脑袋,一手勉强支撑着斗篷平衡,如断足的麻雀,摇摇欲坠却依然不服输地飞行着。
终点近在眼前了!
可他却被倏然抽空气力一般,满身光能飞速蒸发,他在漫天霞光的谷中飘飘然坠落。他最后一眼,瞥见尾随自己的那一点蓝光竟脱离而去,迸发出灼目的光。
上方的黑斗篷掠过亮晃晃的白昼,如同风驰电掣的猛禽翱翔,枫只觉迎面而来一股劲风。
不行······必须赶在沈骞前面!
枫拼尽全力挥起斗篷,正当此刻,不远处的沈骞陡然扭过身,拐弯的弧度描出一道流云般自然的白雾。他一俯身,便将陷入云涡的枫毫不犹豫抱起,飞向照耀着金光万缕的终点线。
满天烟花璀璨夺目,喝彩声不绝于耳。
枫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推向终点线。胜利者踩着风落在台上,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你是故意的?”
“慢慢猜,”沈骞悠然抱臂盯着他。“不过,你只有三次提问的机会。”
枫不耐烦瞪了回去,“你到底图什么?”
与沈骞意味深沉的视线一撞,他又当即闭眼,想着对方好歹才救过自己,不好发作。于是便咬牙切齿地捏了捏自己眉心,不再理睬,而是转向另一边飘在半空的诡异蓝光。
他凑近一瞧,指尖碰了碰,它登时弥漫成一团朦胧不清的雾,隐隐约约显现成先祖的模样。
雾中的先祖冲他扬了扬手。
沈骞滑翔着蝙蝠斗,降落身侧,偏过头望着枫道:“先祖的回忆。”
“我知道。”枫一眼也未曾施舍,自顾自抬手拨弄着模糊的雾影。随后,它又逐渐化为一面波纹荡漾的水镜。
镜中画面似是万顷深海,又似是渺渺宇宙;像雾里看花,又像水中望月,依稀映着一个微弱的白影。
“这不是小白鸟么。”沈骞用下巴指着水镜。
枫敛眉道:“他怎么会在镜子里?”
沈骞见枫欲伸手,扯开他的胳膊,径自用修长手指绕着镜面打转,画了一个圆圈。
“估摸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沈骞眸色暗沉,“先祖想要我们帮他。”
水光浮动,涟漪幽幽绽放,镜面上竟陡然被划出一道裂口。
之后,镜中的小白鸟若有所察地仰起脸,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三
清凉的海水包裹住四肢百骸,谛羽全然不顾,竭力摆动长尾,向茫茫大海的最深处游去。他游得愈深,海面渗下的光线便愈加微乎其微,直至最后,视野彻底陷入昏黑。
无边无际的黑色吞噬着心神,他不停摆着尾,紧咬牙关,铁了心似的不肯服输。不久,一片莹白光圈缓缓映现眼前。谛羽定了定神,毅然冲进那白光燃绽的圆圈里。
头晕目眩后,恍惚间,翻转过的世界仿佛终于重回正轨。
谛羽旋即从水面探出脑袋,湿漉漉的发丝黏着莹润眉眼。抬眼日光柔暖,城墙飞鸟如零星几点。
他扇动着白翅,飞向高空城塔之间。落地时的景象似曾相识,却又透着陌生,那座起初走入的城堡依然雄伟矗立,两尊雕像威风凛凛,唯一截然不同的则是那石碑上镌刻的字迹。
“霞光城,戴勒斯······”谛羽轻声读着那行字,不禁忖度。
先前误入的飞鸟城,仅仅是一个先祖创造的幻境。那么现在,就算是身在真实世界了吗?
必须先找回真正的苍瞑。
谛羽循着路线,踏上昏暗台阶。与之前不同的是,当他穿过宫殿时候,连一丝鬼影也未曾瞧见。然而,殿内却嘈杂吵闹,凄厉而刺耳的鬼哭狼嚎回荡在耳畔,一如蒙住眼经过一座地府炼狱,只闻受刑的鬼犯正惨绝人寰地嘶吼······
看不见任何恐怖迹象。
谛羽听得心里发怵,死死捂着耳朵,快步逃离。
另一边的殿门紧闭。
谛羽卯足气力,瘦弱的身子骨狠狠撞向那扇连雕花也与幻境里一模一样的古门。偌大的门纹丝未动,似在嘲讽他这般蚍蜉撼树的举动。
许久之后,他撞得满身淤青,力倦神疲,当趴在门边无奈用指头尖抠着门缝时,殿门忽而敞开了一道间隙。
谛羽稍不留神,软倒的身子滑进门里。他急忙站起身,朝前一倾,却摸了空,扑在冰凉石砖上,再次爬起,将膝盖的疼痛置之不顾,向前方的未知领域腾起双翼。
“先生。”他掩住唇,将两个字小心翼翼藏于掌心,又揣进衣袖里。
霞光城的光线落入琥珀般清亮眼眸,眸中印刻着不远处一袭黑衣。无人的观众席传来掌声雷动,礼炮与彩纸碎屑如雨浇落。就见竞技场中央的圆形石台上,跪坐着苍瞑熟悉的身影。
谛羽恨不得一瞬间飞至他身边。
“先生······醒醒。”他压制着颤抖腔调,强忍住满心惴惴不安,抓着苍瞑的肩膀无休止地摇晃。
苍瞑耷拉着头,眼眸微垂,瞳孔中血色沉淀,犹若一株沉睡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敛匿着见血封喉的狠戾。
困在幻境中的苍瞑,不知为何迟迟无法醒来。
谛羽只觉心脏被揪紧住,无形的绳索将喉咙缚得几近断掉。无力感混淆着撞伤的痛楚压垮理智的弦,他深呼吸着令自己镇定,四顾而望,寻着竞技场内任何可能唤醒对方的机关。
视线停在一处石塔上,塔顶镶嵌着一块光芒黯淡的水晶,似有蹊跷。他便一扑羽翼飞上石塔,抬手正准备用光能点亮它。紧接着,一只突如其来的白鸟猛然撞开了他。
只见白鸟跌跌撞撞落在塔中,谛羽俯身往下一瞧,一个束发青年碰巧仰着脑袋直视他。
谛羽眸色寒冷,似冬月的风,阒然无声而幽远,雪雕的眉峰淡然凌厉。
白鸟满脸慌张,花容失色喊道:“不行······你不可以唤醒他!”
“为什么不可以?”谛羽脚尖一挪,塔尖的积雪滑落几缕。
“你这只遥鲲是傻的吗?一旦他强行醒来,就会把你吃得连渣都不剩!”白鸟忙乱避开散落的雪,急躁得仿若下一秒就能暴跳如雷。
“你就信我这一次,别忘了我们可都是光明生物,我不会伤你,能伤你的只有那条冥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