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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霞谷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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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烟霞浸染白雪砌成的世间,熏得眼前雾蒙蒙似的,望不清楚。
静默回身,昏黄夕照落洒在谛羽的半边脸颊,白皙中映着余晖的暖。他将手掌轻轻置于水晶表面,一举一动专注得仿若一名虔诚信徒。
“不······住手!给我住手!”白鸟仓皇扑腾起翅膀,试图飞上塔顶阻止他,却被风墙狠狠碾了回去。他几乎撕裂着嗓子喊:“你疯了吗!你会被那家伙吃掉的······”
谛羽无动于衷,眸光浅浅,燃映晶体内萤火般的幽光。
“不关你的事。”
顷刻间,伴随一声清越的鲲唳,水晶迸发出无数道强烈光芒,赫然顺着胳膊流转入身体。随而只见一束金光从天而降,坠落在中央高台的苍瞑身间。
谛羽收回光翼,旋即展翅飞下石塔,雪白的衣袂拢着清风斜阳,落影叠成双。他屈膝跪坐在苍瞑面前,上身前倾,慢慢试探着贴近对方长发乱拂过的脸庞。
眉骨阴翳下的眼眸轻抬,瞳目如血,望入底去,是无边无垠的猩红鬼海。
“先生。”谛羽淡淡唤着,唇瓣翕动。
如果是······被眼前的他终结生命,其实也算了无遗憾了吧。
我简直比那只白鸟还更疯狂。
谛羽暗暗自嘲,视线不自主地躲避,游移向身下紧捏住衣摆的手指。从容的假相掩埋着心底一丝无法控制的恐惧,像是皑皑冬雪里探出的一点枯叶尖,藏不住,扯不出,无可奈何。
那一双眸中的荼靡鲜艳欲滴,仿佛是要将他整具身体烙刻上属于狩猎者的印记。
我会死吗······
迎面的风清凉依旧,猝不及防,谛羽被猛然拥入一个愈为冰冷的怀抱里。
二
目送着先祖魂灵化作一点蓝光飞远,遥遥如星辰。枫一侧身,龙骨长辫在他的眸子中轻扬,飘荡的稻丛般,缀着斜阳的暧昧。
“就当是第一个问题,”他伫在朦胧逆光里,望向沈骞。“刚刚为什么救我?”
沈骞似笑非笑道:“你以为,三年前的沈骞会怎么答你?”
枫的声线毫无起伏:“可我也不是三年前的枫了。”
许久的沉默。
沈骞摇头不语,转过身,漫不经心般跳上石阶。拖拽而成的长影,被几层阶梯割裂成参差不齐的阴霾,悄然流淌至枫的脚边。
枫稍微仰起脸,目光无言,滞留在踽踽背影里。
云朵宛如怀揣满腹心事,悠然飘远苍穹一端。枫知晓沈骞的话中有话,可他到底是如囚于城阙楼阁的笼中鸟,再无法向翱翔蓝天的同伴回应。天各一方,便成为悬殊身份之间的最圆满结局。
半晌过后,沈骞才缓缓开了口:“没关系,”他咬着牙关,每个字像是从他唇缝间艰难蹦出来一般:
“我从来没有盼着我们能回到从前,你要是不愿意我这样跟着你,我就走。”
“所以,你离开所有人,去往暮土,是因为······我?”枫的言语散碎在习习微风中,掀起轻盈的白斗篷。
沈骞侧脸被光线笼罩,唇角似是勾了勾,苍白而苦涩。随后他毫无眷恋般,扭回身,抬脚欲迈上新的台阶。
一瞬间,枫的心脏涌来一股莫名的酸楚,他浑身如触电般,上前一把拽回沈骞的胳膊。
沈骞扭回头,少有的惊诧从他的神情中流溢。
“小枫?”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枫立于低沈骞身高不少的矮石阶,非但不松手,反而用力攥紧五指间的手腕。“如果我说,我并不反感你······不反感被你缠着,你会怎样?”
沈骞一怔,如同被施展定身术,只是目不转睛凝视向枫,企图从那副令他朝思暮想的面容上察出一丝异样。
枫顿了顿,声线温然,又道:“我是和三年前不一样了,我曾经以为,我们再纠缠下去也没有结果,不如早点分开。可是······”
可是当我发现你从星盘上彻底消失的时候,就已然后悔了。
沈骞,沈骞,为什么我寻不见你的名字啊······
枫忽然被噎塞住,垂下眼帘,视线失措地秋风扫落叶般乱转。紧接着,面前的影子晃了晃,沈骞的俊逸脸庞落下来,跌入他一双桃花似的眸瞳。
“怎么会没有结果。”沈骞极轻的吐息,铺洒在微张的唇齿间。
仿佛顿时意识到什么,枫颤巍巍吸了一口气,手掌及时地一盖,挡下某人的试探。
沈骞眉毛一蹙。
然而不待对方有所反应,枫居然踮脚迎上一步,一吻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隔着他温软手掌,是沈骞近在咫尺的双唇。
对不起。
他眼眸中似繁花凋零,又似一湖秋水隐隐泛起涟漪,镌刻下满心遗憾的纹理。
沈骞见状一慌,来不及品味这份难得主动的间接亲吻,抬手抚着枫的后颈,让他的脸颊贴靠着胸膛,毫无半分犹豫却轻柔的举止,像极一个害怕丢失最喜爱玩具的孩子。
“对不起······”枫闭了闭眼,未曾反抗,却也僵硬般一动不动。“但是这一次,轮到我离开了。”
他亦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三
呼吸停滞。
一缕玄色发丝扫过眉眼,挟着微痒的凉意。谛羽难耐地眯起眼,却无济于事。他的下颌枕在苍瞑的一侧肩上,纤弱身躯被两条铁箍似的手臂环住,根本动弹不得。
而苍瞑紧紧抱住他,哪怕意识不清时的力道也异常惊人,几乎将他的肋骨压断。先前的瘀伤犹如被碾碎成一块一块,痛得他喘不上气,胸口的剧烈起伏紧贴住苍瞑身前,蠢蠢欲动的热烫蔓延不止。
压抑着下意识的抗拒,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他忍住一声不吭。
一点也不想逃。
冰凉体温恰至好处地包裹着满身燥热,体内未融化的新光翼似乎也不再灼人,反倒渐渐生起暖酥的舒适感。他好似一抹于惊涛骇浪中沉浮的泡沫,无处容身,便索性溺死在万劫不复的海渊里。
漂泊的泡沫落得归属。
多想就这般沉睡过去,什么承诺、什么约定,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谛羽不知不觉间伸手摸进毛裘,轻轻回抱住冰川一般寒凉的脊背。
冰与火的交融,温和而炽烈地缠绵着,沉醉着,血脉偾张,心跳声入耳。他的掌面似是能感受到虬结肌肉的紧实与遒劲,指尖触碰让脊椎骨微不可察地隆起,眷恋似的愈加贴紧掌心的温热。
原来光之后裔所言的相拥是这种感觉。
如此良晌,宛若久梦初醒,沉寂的苍瞑才终于生出一丝动静。
似乎也意识到他失控的力道将小家伙弄得生疼,于是小心翼翼松开对方,手掌却仍扶在小家伙不堪一握的后腰,一动未动。双眸回归湛蓝如海的幽深貌,望向谛羽,瞳色中的海面波澜,似含着明月般的无暇微光。
他望见眼前一朵月牙儿。
仿佛是堕落人间的一缕清冷烟火,干净,剔透,璀璨而夺目,吸引着来自幽邃深渊的自己。暴戾的天性诱导他摧毁这份纯粹灵魂,然而潜意识无端作祟,教他秉持原则,教他总是无奈得下不去手。
从幻境中醒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跳狂躁又冰冷,依然隐约作痛。那时候,只想狠狠拥住失而复得的人儿······
“还疼吗?”苍瞑的声音略微沉哑。
谛羽朝他摇了摇头,试图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来,却又撞来一阵头晕目眩,捂着额头便要虚软倒下,幸而被苍瞑及时挎着胳膊拎起来。
“先生。”谛羽自知理亏地抬眸瞅了他一眼。
自从吸入最后一片光翼,就如同点燃一颗腹中埋藏的火种,烧得皮肉滚烫,浑身乏力。不过见苍瞑总算彻底清醒神智,谛羽心中便添几分宽慰释然。
突然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躁动。
白鸟被困在那座铜墙铁壁似的石塔内,高声呼号。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张楚楚动人的容貌透着花儿般的娇艳,以及前所未见的惊恐,仿若是陷入平生最为恐惧的逆境。
“放我出去······”他凄哀地不停叫唤着,用力拍打着塔内的屏障禁制。视线锁死在谛羽身上,那双极端阴鸷的玛瑙眼瞳眺望而来,一对视便勃然变色,怒道:
“都叫你不要碰那块水晶!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谛羽对白鸟的质问置若罔闻,被苍瞑搀扶着上前一步,淡漠问道:“幻境是你创造的么?”
“我?”白鸟忽地冷笑,“换作我,就不会让他有逃出去的机会。”
苍瞑闻言,眸色骤冷,他哪容得了旁人挑衅。同时却又被身侧的谛羽悄悄扯了扯衣襟,才令他按捺住心底滋生的杀意。
白鸟的激将法。
就在白鸟不断放狠话时候,一抹幽蓝的光点蓦然飞入视线,飘在头顶兜转两圈,随即一头扎入谛羽腰间的金铃内。一声清脆悦耳的铃音乍然响起,便见先祖的半透明身影再度浮现眼前。
然而伊穆斯径直飞往石塔,口中念叨着古怪字句。就见那白鸟倏然睁大双眼,像断线的风筝般,眼一翻昏倒过去。
高塔的封印由此开启,固若金汤的石墙,将白鸟脆弱易碎的剪影逐渐吞没,他便永远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塔中,再无一丝逃出的可能。
谛羽轻轻拢了眉。
“那只白鸟是用来镇守霞光城的神物,”伊穆斯解释道,“从我那个时代开始,他就已经被关在里头了。是你们把囚住他的那座石塔破坏掉,才让他跑出来的。”
苍瞑低头默然盯着谛羽,谛羽便问:“那他为什么要设下幻境?”
伊穆斯摸了摸下巴,咂舌道:“你是指千鸟城?那座水底下的城池,主殿里镇压的怨灵只可现形而不可闻,而真正的主殿中则是只可闻不可见形,你应当见识过。相当于是现实世界的镜像,你在里面陷进幻觉,也不算离奇。”
“那······”
“我想,这位旅人在霞光城遭遇幻境,才和那白鸟脱不了干系。”伊穆斯悠悠看向苍瞑,慢条斯理地说,“他想施展古老的法术,让你代替他,被关在石塔里头。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恨你,或许,你们之间有过仇怨么?”
苍瞑沉着脸,回道:“不认识。”
“那便巧了,”伊穆斯意味不明地笑笑。
“我记得,在白鸟还没有被选作神物的时候,他有一个很好的玩伴,死在了黑暗生物手里。那时候赶上兵荒马乱的战争,动荡波及霞谷,据说那个玩伴是被冥龙一口咬死,临死前的叫声凄惨得让人想起来都睡不安稳······”
“后来,白鸟就恨上了黑暗生物。一旦找到为伙伴复仇的机会,我猜他不会放过的。”
伊穆斯眯半眯的眼中望不清情绪,空气中掺着一股诡异而紧迫的气息。谛羽思忖半刻,企图替身份暴露的苍瞑解围,正要张口,却听苍瞑忽问:“什么战争?”
一针见血。
伊穆斯不语,僵着笑容,用重重的咳嗽声一掩而过。
“前辈,”谛羽留意着伊穆斯不自然的神情,“您曾在那场战争过后前往暮土,对吗?您既然找回了所有记忆,应当记得······”
“好了,”伊穆斯慈眉善目笑着,打断他的后半句,“你看,我的记忆复原了,你的光翼也全取回来了,咱是时候该回去了。”
谛羽的瞳色暗了暗,沉坠着一片黯然。
前辈分明是认识苍瞑。
“您不记得嘱托我的事情了吗?”谛羽追上前,仰脸望着化成一点蓝光的先祖灵魂。
“我在暮土的尽头等你,谛羽。”浑厚回音漂浮在空荡荡的霞谷竞技场,不见其人。
“我保证,在你助我回归天际之前,那件事情终会收尾的。有些东西不该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保护你。”
一眨眼,蓝色光芒已然飞远,未留一丝痕迹。
四
“沈骞,你听好了,”枫注视着他,沉重的口吻桎梏住理智,“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可能会遗忘你,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你想好了——确定要等我吗?
“那就等吧,”沈骞一副无所谓似的挤出微笑,“既然你说非去不可,我拦不住,总不能把你关起来吧。”
如果我选择那么做,你一定会恨我。
回忆着方才临别画面,暖融融的夕阳落入眼眸,闪着金石似的眸光。沈骞将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踱着步,眼中却浸透冷意。
那边小白鸟与苍瞑相依的身影恰巧凑成一黑一白,他随意瞥了一眼远处渺小得几近消失的蓝光。
“啧,”沈骞气定神闲地走近二人,盯向苍瞑道:“可别全信了,我和小枫都认为那位先祖不大对劲。”
“嗯。”苍瞑沉声应道。
“你一个人?”谛羽偏头往四周寻了一会,却寻不见枫,颇感奇怪。
沈骞语气淡淡:“小枫······去伊甸了。”
“伊甸?”谛羽眉间一紧。
那是光明生物闭口不谈的禁忌之地,那里充斥着糜烂,腐化,堕落与黑暗深渊。只有光之后裔心甘情愿赴往——向渴望被拯救的灵魂献祭出全身光翼,在噬骨蚀心的暴风雨中等待重生。
孤身去往伊甸,枫岂不是送死······但愿他能平安渡过。
世间的分分合合,离别与重逢,阴差阳错,谁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带着满腔恨意被囚禁的白鸟,与所爱背道而驰的沈骞,无论沧桑变幻,亦不改初衷。命运的相交线落笔,最终独剩遗恨滴落墨点。
谛羽一想到他与苍瞑天差地别的身份,可能也将终究面临分离。心脏犹如被无形的巨爪绞过一般,莫名的痛楚从胸腔涌上喉间,却不知源自何处。
而后与沈骞一番道别,亦是离开霞谷之际。
眼见沈骞的背影消逝在高塔林立之中,忍耐已久的谛羽再也支撑不住,陡然间泄了劲般,软倒在苍瞑怀里。
他仍固执地要站直身体,却连抓住苍瞑肩膀的五指也羸弱无力,如一根纤细的柳条轻轻颤着,怎也立不稳。薄唇微张,在冰天雪地里泛着几缕白雾。苍瞑见不得他的执拗气,一把将小家伙打横抱起。
满身滚烫的温度令苍瞑不禁皱起眉头,心想这不该是吸收光翼后的正常反应。
先带回暮土好了。
谛羽的意识瞬间清晰了一度,却又飞快飘散在不断升高的体温中,失控的胳膊不经意环住苍瞑的脖颈。
苍瞑的脚步顿了一顿,垂眸问道:“不舒服?”
“先生,热······”他迷糊不清地蹭了蹭苍瞑的胸口,呢喃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