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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霞谷篇【二】 ...

  •   一

      暖风环绕,小遥鲲单薄清瘦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他未曾想过取回光翼后,该如何面对即将吃掉自己的苍瞑。从暮土,雨林,再到霞谷,他一路受着这条冥龙的庇护,同行数千里。可若是······若是对方自始至终只将他当作一只可怜的猎物呢?

      只是猎物么······

      换作以前,他当然是愿意的——那是前辈赋予他的使命。然今时不同往日,私心欲念的荆棘藤蔓在骨肉里疯长,扎得一颗心脏满是鲜血淋漓。

      我不想被所信赖之人狠心对待,我不想再寻什么光翼······

      谛羽从衣衬掏出那一罐蝴蝶香粉,悄悄护在阴影的怀抱里端详半刻。

      他清楚自己心思不纯。

      小心翼翼地藏起罐子,却仿佛将心底那株荆棘压得愈深,痛得近乎要窒息。昏沉沉的视野时而溢满诡谲的血色,天与地如同阴阳颠倒,他在城堡塔林的倒影中无声挣扎。

      再然后,苍瞑的影子便覆上来,叠成一团不可名状的黑影。

      谛羽暗自咬紧牙关,从容回首,目光却轻飘飘的,微垂的长睫好似盖着一片羽毛,淡淡掩饰眸下情绪。

      “先生。”

      如果我再也找不回光翼,您会怎么做?

      “嗯?”苍瞑似是注意到对方异样,眼望向谛羽的时候沉若海底深渊。

      谛羽却再不敢想下去,只浑身冰冷,四肢虚软,硬是隐忍着扶住石塔边缘。

      不,我不能问,我会被他当成失去价值的猎物······不要······我不要被抛弃!

      我绝不能让他发现这个秘密。

      “没什么。”谛羽轻描淡写回道。

      苍瞑略一皱眉,拉过小家伙的肩膀要探个究竟。谛羽却忽然一反常态地慌了神,活像受惊的鸟雀,笨拙地推开他拦在眼前的胳膊,踩着厚重积雪,一深一浅跌撞着逃向远处。

      脚印在雪地里遗下一道坑坑洼洼的疤痕。

      二

      待他拉开一段距离,又回首假意漫不经心瞥过他在刻意逃避的人。苍瞑见他如此,便乍然停住步伐,脚印重叠着,梅花似的,烙在墨黑袍摆下面。

      苍瞑亦在避让着他。

      心里好似闷了一块石头,重得连翅膀也无力抬起。谛羽不愿对视,索性一跃,借风力跳上一旁亭廊。站高望远,他一凝神,就见此处竟坐落着一座宏伟绮丽的宫殿。

      偌大的殿门大敞,点点烛光缀在无尽的黑暗里。微风轻拂,碎发在眼前缭乱,腰侧金铃清响不止。

      手执长枪的雕塑与门同高,面目威严而深沉,不落丝雪。两座雕像之间竖着一块青石碑,写道:飞鸟城——拉梅尔。

      他听闻过传说,守护霞谷的两位先祖,其中一位便名为拉梅尔。

      只是,飞鸟城究竟是哪里?现在究竟身处何处?怎从未听过霞谷有这样一座城······

      谛羽忖着,再度回头望了一眼,却未见苍瞑跟来。瞳眸里清清冷冷的潭,像陡然凋零下一片落寞的枯叶。

      冷冰冰的铃音相伴,一步步踏在阴暗无光的石阶上,不曾犹豫。他恍觉自己像只赌气的小兽,冷静理性全无,一腔不知哪来的执拗,让自己正离陷阱中心愈来愈近。

      宫殿里静得可怖。

      猫似的足音轻叩在平滑石面,与铃铛的幽然晃荡声交织,渗进呼吸心跳,如骷髅锒铛落地,白骨碎散成灰。

      殿内依然僻静如旧,仿佛有谁念着沉睡的魔咒。

      长墙映着烛影颤栗,一如无数被割去舌头的傀儡,张着嘴哑然求救。紧跟着,四周隐没的黑影逐渐现形,宛若是一张鬼魅纠缠而成的罗网,铺天盖地,包围向孤独无援的谛羽,令他骨寒毛竖。

      谛羽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手挡在唇前,强行咽下这股恶心而诡异的不适感。

      肩膀轻微耸起,颤抖又无能为力。

      它们通身呈着慑人的黑,面目没有五官,仅剩着嘴巴一开一合,却连一丝声音也吐不出,像干巴巴的牵线玩偶。

      谛羽被逼得直直后退,心中一凛,几乎是拼了命地转身朝入时的殿门奔去。

      此生最疾的速度不过如此。

      久违的光撞进眼帘,他扬起白翼,不管不顾,飞扑向救命稻草一般的耀眼光芒。

      得救了!

      雪景划过黑白分明的眼梢,他旋即跌入一袭毛茸茸的黑裘里。

      “先生······”

      双手扒在两侧,谛羽从拢起的毛裘里钻出一颗脑袋,瞳孔清明,与对面的沉眸一触,又瞬间埋下脸去,默不作声。

      苍瞑将接住小家伙的毛裘拎在手中,承受的重量似乎毫不费力,他仿佛是在托着一捆无生气的棉花,淡淡道:“吓着了?”

      “里面······有一些不对劲。”谛羽的声音闷在软绵绵的衣绒间,“可是,光翼也在那里。”

      “我不是问这个,”苍瞑捏住毛裘一角,让小家伙的重心落回地面。

      谛羽不安地蹙了眉,仍不敢抬头望他。

      苍瞑垂眸沉吟许久,才松了手,道:“你和那只白鸟,不一样。”

      原来他早猜到了。

      谛羽微怔片刻,忽而明白对方安抚自己的用意。

      那么,我到底在怕什么?

      雪与天融成一色的苍凉帘幕,啼声忽至。哪只通身纯白的鸟儿掠过半空,乱叫着于二人头顶盘旋不休,一根羽毛翩翩而落,如惊起涟漪的鱼饵,昭示着不详预兆。

      或许那白鸟本身就是诅咒。

      苍瞑随即抓紧了谛羽被袖口裹住的手,领他步入那深邃诡谲的宫殿。

      三

      踱过漫长的台阶,紊乱的脚步声冲淡了铃铛的清脆音色。

      行尸走肉般的黑影历历在目,如同噩梦缠住谛羽的脑海,束缚着他一举一动,冷汗便从额角渗出些许。墙边的烛光化成一点酡红落在眼底,亦落在身畔一双幽暗似渊的眸里,一晃又一晃。

      苍瞑不动声色揽过他的肩,手掌一抬,覆在他如画眉目。

      “闭上眼睛。”

      小家伙乖乖照做,眨了两下的长睫拂过掌心纹路,猫爪轻挠过似的痒。

      “听我的话,不要睁开。”他修长的指朝下滑去,自然而然牵起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握住一片暖意。

      谛羽浑身一僵。

      他连手心也是凉的,像琢过的白玉,折断的冰棱,镣铐一般牢牢箍着谛羽微蜷的五指,生怕一松懈便会把人弄丢了似的。失去视野的谛羽下意识回握住,抿唇忍受着未知袭来时候的忐忑不安。

      “先生。”

      “嗯。”苍瞑沉声回应。

      谛羽仔细跟着苍瞑的步调,紧绷的呼吸频率在胸口混乱。大殿里万籁俱寂,无声无息,耳朵只听得自己心脏猛跳,薄得透着根根肋骨的皮囊下,不怕虎的幼崽正恃宠而骄地狂哮。

      那些悄无声息的黑影,堕落的魂灵,肆无忌惮游荡于幽寂的古老宫殿内。虽然暂时无法视见,但他能清晰感受到阴寒的气息,像是缠绕着怨念深重的铜线,近在咫尺,徘徊周身不绝。

      不久,他发觉苍瞑的步子骤然一顿,一阵阴风灌来颈间锁骨,瑟瑟发冷。

      “先生······”

      谛羽边唤着对方,身体不由又朝毛裘靠了靠,双目紧闭,眉轻拢着。随后,那只凉玉似的手便抚上他的下颌,掌面缓缓托起脸庞,眉心的褶被苍瞑的指肚按了按,定海神针一般,将那头浮躁的幼兽按回心房里。

      “我在。”

      身侧的沉冷声音落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要睁眼,记住了吗?”

      “记住了。”谛羽轻声回答。

      他望不见周遭一切的突变,袍摆掀起的风拂乱散落的发丝,风中仿佛裹挟着怨灵的哀恸反抗,森冷得满身激起一层毛骨悚然的寒意。

      殿内仍旧寂然无声。

      隐约间,一声深幽的冥龙低吟,倏然将谛羽从惊骇中拽醒过来。

      “先生!”

      羽睫颤了颤,睁开眼,润湿的眼尾染着一丝困惑、不解,眸底的光清若冷冽月色,映着衣袂翻腾飞舞。那人伫立于黑影幢幢的帷幔之间,方才将一只狰狞的傀儡儿踩在脚下,它无声哭嚎着,化为袍摆下缕缕青烟。

      察觉到谛羽的目不转睛,暮土的孤王转回脸,猩红的瞳燃着烈烈鬼焰。唇边淌落的暗沉血迹,猝然晕开狂狷的一笔。

      “不应该让你看到这些。”苍瞑眉间紧紧拧起,冷怒未敛。

      谛羽却毫无骇意,连那些怨魂也视作过客,奋不顾身扑向了他。而他将自己一把拢进毛裘里,谛羽便抬起袖,小心翼翼拭去他唇角的血,举动不沾半点犹豫,根本无所谓弄脏雪白的袖口。

      紧接着,手腕被苍瞑蓦地轻柔捉住,谛羽一怔。

      定神而望,一直以来沉寂的那双瞳孔中,仅是一瞬间,终于被他捕捉到一抹不寻常的神色。

      隐匿,复杂,又似是埋藏着某种难以言表的痛苦。

      “抱歉······”谛羽喃喃着,似是自语,又似是失神。“不能是你,不能是你一个人承受这些黑暗的能量。”

      吞噬掉满怀怨念的堕落魂灵,意味着将它们囤积数年的恨意与仇怨,悉数尝遍。就算是再怎样习以为常,也没有人能抵得住被这股庞大怨气万箭穿心,腐蚀心脏的痛楚。

      而他的冥龙先生却一声不吭,默默替他清理着他所恐惧的一切,甚至不肯让他知晓半分。

      这样的一个人,叫他如何舍得推开。

      四

      “让我来吧,先生。”

      谛羽稍微移开身,将手掌覆于那怨灵的头顶。骤然间,光翼散发的白净光芒如天使羽翼,遍布周身,席卷起碎屑般的黑色污浊之物。只见怨灵猛然扬起脸,双唇被白光撕裂,无声地支离破碎。

      再然后,便化为一缕轻悠悠的蓝光,直升向透射着光束的宫殿顶端。

      而那些未能被他净化的怨灵,就留给苍瞑将其彻底摧毁,斩尽杀绝。直到再也没有任何黑影浮现,伴随清脆铃铛声复又摇起,只见宫殿另一端的大门,在萧然寂静中缓慢开启。

      最后一片光翼,藏在那扇古门之后。

      谛羽的光能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他精疲力竭,倚靠着一边镌刻花纹的墙壁,垂着淡然如水的眸子,唇齿间溢着低弱喘息。迷蒙间,不自觉地伸手去探苍瞑的身影,摸向那一抹朝他越来越近的墨色。

      一眨眼,苍瞑却一把箍住他的双肩,力道重得似铁。谛羽被突如其来的狠力一吓,身体颤了颤,又满眼担忧地望向对方。

      “先生?”

      那双眸子映着恐怖的血红,宛如一座冰山被刀锋割开血口,缀映着谛羽身上仍未散去的光。

      光是如此璀璨夺目。

      只片刻间,似是又回归一丝清醒神智,苍瞑猛然退开一段距离。疏远的淡漠划过眼角,像寒夜的窗棂,四分五裂,界限清晰。

      “别靠近我。”声线冷肃。

      谛羽不明所以,安静扶住自己方才被抓过的肩膀,一用力,指关节悄然绷紧。

      是我又惹他生气了么?

      可惜谛羽未能察觉,苍瞑背过身后,眸色中那一缕难以控制的残忍兽性,正悄然无声地肆虐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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