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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坦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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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澈在被子里闷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直到确认周遭一点动静也没有才慢慢探出头。
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宋澈猛地一抬头,只见景元曜侧身躺在他对面,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竟忘了他是个武功高强的。
宋澈此时说不出心里是厌烦还是满足。
“惜辞,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只是别在把脾气憋在心里了,好吗?”景元曜低声下气地恳求道,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肩。
宋澈看着这么黏人的景元曜,只觉得头都大了,怎奈他也没有那个力气去推开景元曜,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这样的景元曜让他觉得别扭,于是他干脆抬起头看着景元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很诚恳地说:“三殿下,我现在,不想理你。”
失落在景元曜的脸上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间便无影无踪,之后迅速恢复了嬉皮笑脸。
“惜辞不想理我也无妨,横竖我多理理惜辞就是了。”
宋澈:“三殿下,人须有仪。”
景元曜看着面无表情的宋澈,得意地想这平宁侯府家教果然是好,他都这么厚脸皮了惜辞也只是讽刺他不要脸而已。
是以景元曜更加得寸进尺了,伸出手把人揽在怀里,轻声说:“惜辞不想理我,那便只听我说罢。”
“南下是为了给惜辞寻医治病,并非其他。”
“二十位侧妃皆是继后塞过来的人,我一个也没碰过。”
“我母亲去世后,大哥悲愤欲绝,去了边疆,朝中便只剩了我。”
“我那时年龄尚小,被继后屡次迫害排挤,十二岁时一次吃饭,眼睁睁地看着平日与我最为亲近的小厮吃了一口后断了气。”
“我害怕极了,哭着去找父皇,可是他狠狠斥责了我一番,说我若是连独自在宫中存活的本事都没有,那便不配做皇室子弟。”
“从那时起,我才渐渐明白,父皇他首先是一个皇帝,其次才是我的父亲。”
“他需要的不是孩子,而是继承人。”
“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宋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景元曜笑道:“惜辞果真聪敏。”
宋澈抬眼看着景元曜,硬生生从他的笑容里读出几分悲戚。
这样的景元曜让他再也计较不起来。
十二岁的孩子,没了母亲,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母后的离开,他至今没给过我一个真正的交代。”
“所以我恨他。”
“同你成婚这件事,是我十几年来唯一求过他的一件事,幸而他答应了。”
“因此我倒可以稍稍原谅他。”
宋澈仔细地听着,看在景元曜曾经那么可怜的份上,暂时恢复了乖巧的样子,贴在他怀里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
原来竟是这样么……
原来他的体贴温柔,只给过自己一个人吗?
可为什么是自己呢?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景元曜喜欢的。
他自幼身体孱弱,父母功名远扬,唯有他先天不足,习不得武,无法征战沙场,志在四方。
连宋澈自己都觉得,这副身体,说白了,走到哪里都是个负担。
“那你为何执意要娶我?”
“自然是我钟情于你了。”景元曜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况且现在我也暗中笼络了不少势力,可以把惜辞保护得好好的。”
“为何是我?”
景元曜看他执意,无奈地笑笑,说:“惜辞当真记不起来了吗?”
“什么?”
“惜辞,我们以前,是见过的。”
“在哪里?”
景元曜却不说话了,他搂住宋澈,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宋澈脖颈间,一动不动了。
灼热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脖子上,像有人拿了羽毛在扫他的脖子一样,让他觉得很痒,但是他忍住没有挣扎。
过了很久,久到宋澈以为景元曜已经睡着了,景元曜才翻身换了个姿势,平躺着,一只胳膊仍紧搂着宋澈。
“惜辞,我这些年活过来,亲眼见识过许多腌臜污秽。”
“唯有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清晨的第一束阳光还在等着我。”
“因为你在,所以我还有机会浪子回头。”
宋澈听了他的话,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了结亲那天平宁侯对他说过的话:“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那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他相信此刻的景元曜,尽管与往常不尽相同。
宋澈转身抱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堂堂正正地承认自己的心思。
他喜欢上了景元曜,这件事并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喜欢看景元曜笑,听景元曜笑着唤他惜辞,也喜欢景元曜带着檀香味道的吻。
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充满淡淡檀香味的梦,梦里有个美貌的傻子指手画脚说要带他闯荡天涯,梦醒,景元曜就这么出现在了他身边。
那么耀眼,那么温暖。
“说完了吗?”
“惜辞,你……不信我?”景元曜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三殿下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我便同殿下讲讲我的心思。”他说话时的语气带了几分刚苏醒时的慵懒,可是表情却十分严肃。
“我宋惜辞这一辈子,认定了一个人便只有这一个,”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望三殿下,莫要辜负宋澈。”
景元曜愣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好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宋澈看他像是被魇住傻了一般,不自觉地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想什么呢?”
“惜辞……我……不是在做梦吧?”
宋澈毫不留情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嘶——疼——”景元曜夸张地说,顺势攥住了那只掐他胳膊的手。
“那……惜辞叫声夫君来听听……”
“我饿了……”
“叫声夫君,夫君亲自去给你端吃的来……”
宋澈本欲赖上一赖,可看见他热切期盼的神情,竟鬼使神差地叫了出来:“夫君。”
“哎——”景元曜一脸满足地深深答应了一声,抱着他说:“乖,再叫几声,教我做什么都值了……”
宋澈无奈地笑笑,连叫了两声,没来得及叫出第三声,已经被景元曜的唇堵住了嘴。
一天前刚咳了血,他口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直接被景元曜一气舔了个干干净净。
景元曜还想多闹腾一会,顾念着宋澈的身子,恰到好处地把人放开了,只是怎么看惜辞怎么觉得移不开眼。
“惜辞。”
“嗯?”
“答应我,你以后心里想什么,一定要同我说,好吗?”
“嗯,记住了。”
景元曜又拨了拨宋澈额角的碎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才恋恋不舍地翻身下榻,把珠帘放下来。
“你再略躺一躺,我叫人送吃的进来。”
宋澈的身体对饮食要求极严,以清淡为主,景元曜也乐得陪宋澈一起吃素。
满满一桌子的素羹,宋澈被景元曜哄着闹着才勉强吃了一小盏冰糖燕窝。
苏陌离又来诊了一回脉,按惯例施了一次针,轻声叮嘱宋澈不要胡思乱想,伤心劳神。
宋澈心里钦佩这淮左苏氏的后起之秀,也有心想要认真医治,便认真地点点头。
他只要想着景元曜此生只会爱他一人,心里忽然觉得再没有难以释怀。
素晓和翠玉见他醒了,脸上也终于有了笑脸,尤其是素晓,早就没了之前指责大闵国三皇子的巾帼气魄,在见到宋澈安然无恙后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欢天喜地地进来伺候。
宋澈趁着景元曜转身去拿帕子给他擦嘴的功夫问道:“素晓姐姐,我在这里的事情,我爹他……”
“公子放心,婢子知道公子不愿让侯爷惦念,只让人回了些好事回去。”
果不其然,他爹那个脾气秉性,要是知道他来了几天就闹病,非得闯进来把他抢回去不可。
景元曜看着宋澈和一个婢女说话时和颜悦色,心里不痛快,一边给宋澈擦脸一边借机插话道:“惜辞可是想家了?不若我明日陪你回去看看?”
宋澈伸手夺过了景元曜手里的帕子,态度坚决地道:“我自己来。”
素晓见状,在一边捂着嘴笑开了。
“惜辞,你这婢子好生胆大,在你昏睡时竟不顾礼法指责了我一顿。”景元曜耍小性似的嘟着嘴冲宋澈告状。
宋澈垂着腿坐在榻边,擦完了脸顺手将帕子整整齐齐地折叠好递给了素晓,无奈地转过脸对景元曜说:“她一个不更事的丫头,也值得三皇子计较?”
素晓只是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惜辞,我可是为了你在一个丫头面前受了委屈,可如何是好?”
“那夫君想如何?替我管教管教这胆大包天的丫头?”
他故意在“夫君”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景元曜被他叫得心花怒放,“本殿下爱屋及乌,忽然觉得这婢子倒是忠心可鉴。”
“素晓,听见没有?还不快多谢三殿下嘉奖?”
素晓于是止住了笑,忙跪在地上说道:“多谢三皇子嘉奖。”
景元曜很大方地一甩袖子,表示自己不再计较这件事,素晓便忍着笑下去了。
“算算时日大哥也快要到了,惜辞,我想着,治病事不宜迟……”
“元曜……你当真愿意为了我……不去争抢这天下吗?”
“惜辞,我本身志不在此,”景元曜搂住他的肩,“我更愿意看着你长命百岁,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
宋澈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脸微微上扬,嘴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期待的一幕,那是他规划了许久求而不得的未来。
那里可以没有功名利禄,也可以没有荣华富贵。
从始至终,他求的,只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宋惜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