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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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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国大皇子要回闵都的事情不知何时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莫及隔着纱帐报告这个消息时,宋澈还依偎在景元曜怀里睡得黏黏糊糊的。
“殿下,大皇子带着一队精兵,已经进了肃州地界了。”
“嗯,怎么了?”帐子里传来一句小声的询问。
这声音很清澈,还带着初醒之人惯有的鼻音,听得人心里痒痒。
这么狐媚的声音,一定不是自家殿下,清竹苑又不是皇子妃的居所,这人不知是殿下找了那个不清不楚的男狐狸精。
真真是可怜了小世子,前些日子昏迷的时候殿下还在寸步不离的守着,不想那么快就失了宠爱。
莫及觉得殿下那么渣不太好,连带着对帐子里的另一个人也不忿起来。
于是莫及并没有回答。
“都日上三竿了,醒醒罢。”
这次是三殿下的声音了,语调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你怎的不早叫一叫我?睡了那么长时间,反而越来越倦。”
莫及默默地听着,暗地里觉得这人仗着受宠说话倒很是放肆。
“都怪我,是我的不是了,那现在可要起身?”
“不要,再缓缓。”宋澈打着哈欠在景元曜怀里翻了个身。
景元曜不时地伸手轻轻挠一挠他的脸,省的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惜辞,起来吧,我之前特地叫人在这清竹苑栽了好些奇花异草,起来去看看?”
“外面日头大吗?”
“不大,我让人在屋外也放了冰,热不着的。”
“嗯,你这清竹苑住着确是比我那间屋子凉爽许多。”
“你喜欢便好。”
“对了,我方才好像听到莫及说大皇兄要到了,咱们是不是理应去迎一迎?”
“等到了肃州我独自骑马去,半日便可返回。”
“此事在京中沸沸扬扬,难免有心之人从中作梗,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多带些人手。”
景元曜才猛地想起,莫及方才说行到哪里来着?
等到景元曜再低头去找莫及的时候,莫及早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带上来房门。
他在一旁听着三殿下和小世子的对话,觉得腻歪的紧。
景元曜也未曾想过,自己知道大哥要回来时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他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欣喜若狂,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从前的时光,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闵国大皇子景元暄,十八岁奔赴疆场,退敌无数,是闵都百姓心中顶英雄气派的人物。
景元暄长景元曜五岁,小时候去哪儿都喜欢带着自己奶乖奶乖的弟弟。
因为是嫡长子的缘故,母后在世时景元暄受的宠爱并不比景元曜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小时候被养得胆大包天,惯会胡作非为。
后来景元暄稍长一些时,于武学方面便展现出极高的天赋,躲开侍卫拖着弟弟出宫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兄弟二人同坐读书时,景元暄必定是坐不住的那个。
“阿曜想不想出宫去玩啊?”
“不去,这《鸿蒙初鉴》还没有背过,太傅知道要罚的。”
景元曜两只小手断断续续地翻阅着书页,认真地回答道。
于是十多岁的景元暄板起了那张稚气的脸,“阿曜,兄长且问你,何为鸿蒙?”
“鸿蒙初始,混沌一片,天地未开,世唯两气,一阴一阳,一柔一刚。”景元曜合上书一板一眼地答道。
“这书中只说如此,那兄长再问你,在你心中,何为鸿蒙?”
这个问题书上没说,超出了小景元曜的理解范围,他于是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今日兄长便告诉你,这鸿蒙,说的不过是这尘世。”
“汝连这尘世为何尚未知晓,又谈何初鉴呢?”
景元曜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站起来敬佩地道:“兄长所言极是。”
“那兄长带你去亲身体验这鸿蒙之理,你去是不去?”
景元曜低着头没有拒绝,于是便被兄长拎起来飞出了宫墙,直到入夜才舍得回来。
景元暄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最初跑出宫时常忘记带钱。
后来他觉得,带钱太麻烦了,还是带着弟弟更方便。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上街,往往是景元暄瞧上了什么稀罕物件,扯着景元曜的袖子央告景元曜出钱。
所以景元曜小小年纪便对金钱一词有着清晰而深刻的认识。
富贵为何?是体验这鸿蒙世间的第一前提。
是以景元曜稍稍懂事后,对他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功夫敬佩地五体投地。
景元暄离京那天是景元曜一直送到了城门外十里。
他记得自己含着泪跟他哥说:“兄长,此一别不知何时复能相见。”
景元暄身着铁甲,骑在马上,英姿飒爽,闻言回眸一笑,朗声道:“等阿曜找了弟媳,兄长就回来了!”
“那兄长可要带一坛好酒。”
“你的女儿红不必担忧,兄长早就为你埋好啦!”
景元暄大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欣赏弟弟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双腿一夹马腹,一骑绝尘,只留给景元曜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
后来景元曜独居深宫坚持不住的时候,也没有怨过他。
景元暄最后用金戈铁马,去换弟弟的锦衣玉食。
景元曜终究没来得及陪着宋澈走走就带人骑马去了城外。
回来的早还可以一起晚宴。
良驹日行千里,景元曜马不停蹄地赶,于一片荒野之中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一队车马的一端时,不知怎的,就放慢了脚步。
经年未见,却未曾停止挂念的人就近在眼前,他心生怯意。
景元暄在看见路尽头那个□□的身影时,一瞬间也有些恍惚。
弟弟长得那么大了,再也没办法轻轻松松拎起来了,说不准武艺还在他之上呢。
但是他很开心,很骄傲,弟弟成才了。
“阿曜!”景元暄远远地招呼了一声,拍马疾驰了几步,在看清了来人的脸后,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心中更是无比地自豪。
“兄长……”
景元曜真真正正地看见他,呆呆地叫了一声之后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景元暄比以前更高了,还瘦了不少,一张脸却像是丝毫没受边关恶劣气候影响,仍然细皮嫩肉的,笑起来时犹见当年那个翩翩佳公子的影子,只是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沉稳之气,让人不禁为之折服。
景元暄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曜,结亲时女儿红喝了没有?”
景元曜别过脸,笑出了声,“兄长,我一直在等你。”
无需多言,血肉的情分是无论如何也化不淡的。
许多年的所有苦难与思念,尽蕴含在这执着的等待中,从不需言明。
兄弟二人比肩骑马走在路上,正值夕阳西下,晚霞灿烂。
景元曜以为景元暄当了统帅之后会沉稳不少,不想那个放浪不羁的景元暄依旧还在。
“你给我的锦书上只说你结亲了,阿曜,弟媳样貌如何?”
“自然是一等一的。”
“家世背景咱们权且不论,这样貌品行可是要严格要求一番的,毕竟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兄长,惜辞他身为男子……”
“男子?景元暄惊呼一声,“该不会是那个平宁侯府的小世子吧?”
“兄长,如今闵都民风开放,是我喜欢惨了人家,男子又如何?”
景元暄面目却严肃起来。
“阿曜,你太让我失望了。”
“原本听闻你在闵都有风流纨绔之名,兄长感到很欣慰。”
“可谁知你这几年兜兜转转偏偏认准了这一个。”
“母后是外祖嫡女,你忍心就这么让这一脉就在你这里断了?”
“传宗接代一事,不是还有兄长吗?”
景元曜起初有些不明就里,随即反应过来,长大了嘴巴惊道:“难道兄长也……”
“兄长这袖子,早几年就断得彻彻底底了。”
“我记得兄长以前第一次带我去那烟花之地明明颇为意兴阑珊,何时竟……”
景元暄悠悠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身为长兄的自觉,“此事说来话长,不知母后倘若泉下有灵,还能不能被咱们两个气活过来。”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皆朗声笑起来。
晚宴是赶不上了,行军士兵行途跋涉,景元曜也不好意思催促,眼见着灿黄的月亮慢慢爬上天空,星辰渐渐变得稀疏,出了前面一片乱林便可以看见闵都的城墙了。
景元暄却在这一片林子前停住了。
“阿曜,咱们下马坐车吧。”
“这林子幽深,看着便瘆人,先让我的一队亲兵去清清路。”
说话间,林中很应景地传来几声寒鸦哀啼,几只黑翼的鸟从林子深处“扑扑棱棱”逃也似地飞了出来。
却说宋澈独自呆在府里,晚间也没胃口吃东西,只是卧在清竹苑的凉榻上翻书,心里同灯罩下的火苗一样不安地跃动,书上的内容连一个字也未曾看清楚。
素晓见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也不好强求他休息,轻声出言调笑道:“三殿下这才去了半天不到,公子就这么巴巴地盼着,平日倒看不出公子这么黏人。”
宋澈被他说的脸红,找不出话来反驳,只是微微地笑着。
“也怪这三殿下照顾得太周到了些,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以人手,公子依赖他也是情理之中。”
宋澈的脑子里又自然地浮现出景元曜的音容笑貌来,一想到要见到大皇子,内心还有些忐忑。
那是景元曜心中唯一的亲人了,所以宋澈很在意他对自己的评价。
“素晓,你可曾听闻那大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素晓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据说三殿下是由大皇子看大的,公子如今看三殿下也该看出一二来。”
“奴婢幼时常听几个姐姐们念叨,大皇子不仅长相俊美,且才华横溢,能文能武,朝堂上针砭时弊能把几个老臣说得哑口无言,私下里那些青楼楚馆不知多少痴男怨女日日吟着他的词句入梦。”
“先皇后去世时,恰逢北境蛮人入侵,大皇子主动请缨,率军抗敌,更是名扬天下。”
素晓又讲了许多这两兄弟的逸闻给宋澈听,直到宋澈的头慢慢垂到了书页上,才蹑手蹑脚地熄了灯,将锦被铺开给公子盖好,悄悄退了出去。
素晓打着哈欠出门时,已经近三更时分了。
宋澈在听见关门声时才又睁开眼,眸中哪有半分倦意?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倾泻在庭前,宋澈静静地躺着,听着屋外秋虫的喧闹声。
锦被是檀香味道的,可是他却贪心地想要更多。
那是因为从前拥有过。
月明庭院静,为君起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