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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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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澈自宫里回来躺了大半天,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大红的帐子里,还穿着大红的里衣,才想起自己是成亲了,嫁给了一个传闻中的风流浪子。
房内留了几盏红烛,有几束微弱的光芒钻进帐子,在床榻后绘着青山绿水的屏风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好巧不巧,他现在就躺在风流浪子怀里,枕着风流浪子的胳膊,还被风流浪子紧紧搂着,极尽暧昧。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景元曜的脸发愣,越看越觉得好看得熟悉,又想到平宁侯府,不知道爹娘结亲那天是什么样子的,小时候每次问爹他都支支吾吾的。
好半天回过神来发现,景元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含着笑意看他发愣。
“你几时醒的?”
“你睁开眼之后。”
宋澈始知他早就醒了,有些赌气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裹着被子缩到床的另一边,留给景元曜一个单薄的背影。
景元曜也不恼,兀自挪过去,重新从背后抱住他,“可还有哪里难受吗?”
“好多了。”
“可觉腹中饥饿?”
宋澈自昨日凌晨起来,就一点东西也没吃过了,醒来时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却难得有些食欲,答道:“尚可。”
“起来多少吃点东西吧,天明时还要进宫去拜见父皇,我怕你到时候撑不住。”
宋澈依言乖乖地坐起来,一双微微上挑的眼半睁未睁着打了个哈欠,自是一种独到的风情万种。
景元曜此时已经翻身下榻,朝着外面叫了一声,便有那手脚利索的下人端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一道一道地在桌子上摆好,又有奴婢用银盆打了温水递了毛巾上来伺候。
景元曜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脸,擦了擦手,把盯着桌子上的饭菜发愣的宋惜辞捞进怀里,动作轻柔地给他擦了擦手和脸。
宋澈自来被人伺候惯了,此时很配合地半边身子靠在景元曜怀里,乖得像只猫。
下人们平日都是训练有素的,见到这一幕,都暗暗地把惊奇藏在了心里。
人皆道三皇子风流成性,下人们也是知道三皇子是养尊处优长起来的,哪里见过景元曜这般伺候人?
惊奇之余,又有几分惋惜。
可叹三皇子照顾人无微不至,竟不是个矢志不渝的长情人。
宋澈就想不了那么多。
风流浪子他不仅生的好看,心思细腻,还那么会照顾人。
真好。
待下人们依次退下之后,宋澈才坐到了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饭菜,没有着急动筷子,沉默了一会问到:“你怎知我夜里会醒?”
景元曜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宋澈面前,“你睡着时我找了人为你诊脉施针。”
“哦?看的如何?”
“这茶是我特意为惜辞准备的,惜辞尝尝看。”
宋澈知他有意岔开话,也没有强求,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一股腥臭如放置了数月的鲍鱼的味道在口中回荡开,细品之下,竟又苦又辣,比往日喝的药汁还要难喝上成百上千倍。
宋澈忍住恶心咽了下去,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吐着舌头说:“你这是什么茶?”
景元曜无奈地一笑,“惜辞,是草还参。”
草还参这味药宋澈也是听过的,药性滋补温和,最适久病之人服用,长期服用可延年益寿。
这药出名的倒不是功效,而是它只在极寒极高之处生长,大部分采参人寻遍整座雪山也可能一无所获,往往一株能卖到百万两金,即使皇宫里一年也收不到几株。
宋澈没想到这传说中的草还参竟如此难以下咽。
“医者说这参茶对惜辞身体有益处。”景元曜把那盏茶又往宋澈面前推了推。
“是哪个庸医说的?”宋澈知道自己有些任性了,但还是忍不住问。
“是淮左苏氏的人。”
宋澈不说话了,刚刚还饶有兴致的人迅速蔫了下去,看着一桌子的菜都没了胃口。
景元曜看他如此情态,自顾自端起那半盏茶。
“哎——别——”宋澈最后一个字没出口,就看见景元曜认真地灌了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如何?”
景元曜皱了皱眉,“不想喝便倒了吧。”
宋澈看他面无表情,忍不住偏过头去笑出了声。
“吃饭。”
宋澈这顿饭吃得很合胃口,气力也恢复得快,他觉得景元曜今日比从前严肃一些。
难道就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病?
他这病治了十几年,请的大夫都说是先天不足之症,调养了许多年勉勉强强,时好时坏,他也就习惯了。
因为失望过无数次,所以不再抱有希望。
他自己倒真没什么,只是大喜的日子连累景元曜也跟着沉闷了。
“你今日可是知道了我的病情?”
景元曜正在给他夹菜,闻言手一抖,刚摘好的一块清蒸鱼滑回了碟中。
景元曜若无其事地把那块鱼夹到宋澈碗里,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啊,是。”
“三殿下不必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是知道的,这病能不能治我心里也是有数的……”
“惜辞,别说了……吃饭吧……”景元曜低着头,出口打断了他,再说话时尾音有些颤抖:“能治的,会好的。”
宋澈看出他情绪不对,于是干巴巴地打趣道:“得病的是我,你紧张什么?”
景元曜猛地抬起头,眼尾有些发红地盯着宋澈,一瞬间眼底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情绪翻涌,“惜辞,我宁愿是我。”
宋澈心头一震,假装恍惚道:“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
五更时分,翠玉捧了一套进宫要穿的衣服来。
宋澈只闻皇帝极其宠爱三皇子,昨日一间,方才识得帝王之威。
景元曜以后会当皇帝吗?也会变成那样无悲无喜的人吗?
恐怕自己也见不到那一天吧。
“公子,奴婢推了轮椅在外面……”他的胡思乱想被翠玉打断了。
“不用。”
翠玉近乎求助地看向景元曜,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景元曜一个眼神制止了。
“惜辞,医者说让你平时多走动走动。”
宋澈身上穿着沉重繁杂的礼服,金玉冠简直压的他抬不起头来,半天挤出一句话:“也好。”
这次是景元曜亲自看着人布置的一辆车,不大却足够豪华精致,帘子用的是邻国进贡的蜀锦,连窗棂都是美玉雕饰而成,更不用说车里的装饰了,自有上好的香薰软烛,玉枕纱席。
依旧是二人同乘,宋澈觉得这车选得十分合心意,他半身靠在景元曜怀里刚好不显得逼仄。
“你就不同我说说你家人?”
宋澈明显地察觉到景元曜瞧着心情不大好,本着礼尚往来的意思,想引他开口说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景元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还是继续说到:“我母后前些年去世了,现在打理后宫的是继后荣氏。”
“我知。”
“母后诞有二子,我和大哥,母后去世后,大哥自请领兵去镇守边疆了,几年未曾见过一面。”
宋澈这么听着,总觉得在这云淡风轻的叙述下藏着厚重的感情。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宽慰人,无言地捏了捏景元曜的手。
“大哥远在千里之外,知我昨日大婚,已经日夜兼程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他到了我再带你去拜见。”
“嗯,定当恭候。”
宋澈听他如此说,心下已然明了,想必今日要去的就是继后的凤栖宫了。
车在宫门前稳稳地停下,景元曜撩开帘子闪身调下车,又转身去扶身后地宋澈。
宋澈本欲抓住他的手跳下来,谁知景元曜有心逗他,手忽然一松,他一个重心不稳竟直接从车上载到了景元曜怀里。
景元曜笑着接住他,顺势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惹得宋澈红着耳朵嗔怪道:“宫门之外,成何体统!”
朝服被他这么一折腾起了不少褶子,宋澈想低头打理,手却忽然被景元曜攥住了。
只听一个有些尖锐的嗓音自宫门处传来:“三皇弟与皇子妃感情当真如外人说的那般,琴瑟和鸣。”
景元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多谢二皇兄挂念,我与惜辞定然是情深意浓的。”
景慕贤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摇着扇子笑着走到宋澈面前,细细端详了一番,赞道:“皇子妃果然好姿色,也怪不得三皇弟这次如此长情,非要闹着把人娶回府。”
这话说的倒是一针见血,既讽刺了景元曜风流成性,又贬低了宋澈的颜面。
宋澈在心底冷笑一声,只觉得这挑拨关系的伎俩未免拙劣了些。
只见他用漠视的眼光看了景慕贤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二皇兄安好”。
景慕贤有些不甘地想再说两句,可是宋澈懒得理会他,便转头笑着对景元曜道:“夫君,不是说还要去拜见父皇母后么,让父皇母后久等了可不合规矩。”
景慕贤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是把他当作空气吗?
这话一出,景元曜甚至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惜辞刚刚叫了什么?是在叫他吗?刚刚是在叫他夫君吗?
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雀跃,牵起宋澈往前走去,瞬间忘记了不愉快,转头时笑得一脸灿烂。
景慕贤实实在在被无视了,只能郁闷地紧随其后步入殿门。
皇帝端坐在上首,多寿弯着腰侍立在一旁,继后坐在他身边的位置,脸上显然是用心打扮一番过的,仔细看来倒有一股别样的风韵。
“老三带着平宁侯家的孩子来了,快坐!”继后笑着招呼道,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景元曜牵着宋澈的手走到殿前,规规矩矩三跪九叩地行了跪拜礼,皇帝方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平宁侯近来身体可还安好啊?”继后热络道。
宋澈不卑不亢地答道:“劳皇后娘娘挂心,家父一切安好。”
继后看着他们,欣慰地点点头,转头笑着朝皇帝说道:“如今身边老三可是有个固定的人了,总算让皇上省了不少心。”
“如今宋家的孩子入了府,可要宽容大度,毕竟老三这孩子玩心重,从小就朝三暮四的,干什么都没个长性,现在总算能让他收收心,像他二哥一样,学着替皇上分忧。”
景元曜冷笑一声,“二哥才德出众,儿臣自愧不如,儿臣来时还听坊间皆言二哥礼贤下士,贤明不输先皇呢。”
皇帝皱眉道:“一群愚民口出无知之言罢了。”
继后也瞬时花容失色,怒道:“如今这百姓可是越来越不好管束了!”
景慕贤原本冷眼旁观,一听这话吓得脸色一变,生生从座位上滚下来,战战兢兢申辩道:“父皇,儿臣实在惶恐!”
景元曜于是趁机跪在厅前,朗声道:“父皇,儿臣自知愚钝,文不成武不就,如今自请替父皇巡查我南方皇土,为父皇分忧!”
德敬帝有些恼怒地看着景元曜准备得面面俱到,竟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都起来吧,此事容后再议。”
宋澈却是想不明白景元曜在闵都待的好好的,为何突然请命去南方受罪。
他把景元曜一时的许诺当做戏言,却不曾想听者无意,说者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