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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还债 ...

  •   夜深,白日天还晴朗着,夜里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鹅毛大雪只飘了小半个时辰,却已经严严实实地把大地覆盖住,一弦弯月自乌云之后慢慢地探出头,洒下点点清辉。

      月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像鬼魅一般飘过庭院,闯进廊道中,立在暖屋门前。

      守门的兵士都是胆子大的,见到那张阴森的面具早已见怪不怪,适时地打开房门,将那人迎了进去。

      月出雪落,正是蛮人制蛊的良宵。

      这些旁门左道纳兰御从来没在闵国人身上用过,只用来统治过那些不讲理的族人。

      从前跟在景元暄身边久了,一言一行皆以君子为标杆,他差不多都快忘了,自己本是下贱的人,用这等下作的手段也无可厚非。

      他屏退了众人,点着一盏蜡烛,对着铜镜慢慢摘下了即将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的面具。

      他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全是烧伤的疤,坑坑洼洼的一张脸,有几道因为撕扯用力还渗出了殷红的血,万蚁噬心般的疼。

      只有一双眼,还如草原孤狼般烁烁闪着光。

      除非生命之火熄灭,否则这双眼会一直露着狠绝。

      可笑啊,那人知道他的死讯后竟然假惺惺地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难道不是他一手造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他可曾午夜梦回,想起那个被他辜负的傻子,辗转反侧,噩梦缠身?

      他可曾良辰美景,佳人相伴,心不在焉,空叹奈何?

      他本该黄袍加身,享无上尊荣,为何还要来此苦寒之地自讨苦吃?

      从前是他自作多情,拼得头破血流也要求一个两情相悦,南墙就算近在眼前也会咬着牙撞出个窟窿。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求了。

      要是没有那一口仇恨撑着,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除了恨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别的正常人的情感呢?

      报复也好,余情未了也罢,他不在乎。

      相传蛮族有奇蛊,以制蛊者心头血做引,以百味毒草入药,中蛊者会永生永世忠于制蛊之人。

      上一个尝试这古方的人早就遭到反噬死透了,可纳兰御不在乎。

      他举起一柄匕首,朝着心口决绝地扎了下去。

      府邸的地牢年久失修,墙角裂缝呼呼漏风,偏偏地牢里一件遮风的物件都没有。

      被关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景元暄很是后悔,为何当初修建的时候不曾把这地牢修得稍微舒坦一点。

      他与莫逆隔着一扇铁栅栏,莫逆浑身经脉无损,就这么靠着铁栅栏昏睡着,期间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冷,景元暄便把身上的破棉花烂絮拼成的袍子扯成几段从铁门中间塞过去搭在莫逆身上。

      他自己冻得嘴唇发白,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上下牙一刻不停地打着战,连眉毛上都结了一层霜,体温比手里的玉扳指都要冰上几分。

      那新任大君想来是小御儿的朋友吧,要替小御儿讨债报仇,坐牢想来也是还债的一部分吧?

      他自嘲地想,要真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是他捞了一个大大的便宜?

      这么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脸色逐渐由苍白变成青紫,不知何时竟发起了高热,每呼一口气胸膛就像个漏了气的风箱一般发出粗喘声。

      牢门被人打开,有人用手轻轻拍他的脸,大声叫他的名字……

      他强撑着一口气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便像终于解脱般失去了意识。

      好累啊,小御儿,我好累。

      当初朝堂暗箭难防,我终是鞭长莫及,下狠心说的话只是为了逼你离开,亲手把你推进恶人布置的陷阱……

      你是不是恨我入骨啊?

      我现在说那句喜欢,你还会相信吗?

      纳兰御没想到景元暄的身体变成了这副样子,竟比常人还要弱上许多,自己周身无半丝内功护体,还傻得把唯一能御寒的衣物给了那个蠢下属。

      看见冻得只剩出气没了进气的景元暄,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把他救活。

      景元暄,凭什么你就这么死了,我还活着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景元暄被抱到暖屋安置好时,已经水米不进了,身上比屋檐下结的冰刺还凉,怎么也捂不热。

      心存了死志的人,即便是扁鹊再世也无计可施。

      一屋子的大夫开的方子都大同小异,人是活生生冻城这样的,谁有那个本事跟阎王爷抢人?

      纳兰御偏不信这个邪,把药端进屋后便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景元暄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看上去更像一具已经冷掉的尸体,牙关好像也被冻实了一般,即便下巴脱臼都掰不开分毫。

      纳兰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他摘了面具,脱的只剩一层里衣,搓了搓手,在暖炉前把自己烤得温热,然后和衣躺在景元暄身侧,动作有些生疏地侧身把那具冰凉的身体搂紧怀中。

      肌肤相亲的刹那,纳兰御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内心最深的眷恋。

      他还是喜欢这个人,他就是喜欢这个人。

      眼泪更汹涌了,他忍不住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景元暄的颈窝中,一声一声地呜咽道:“暄哥哥,暄哥哥……”

      就这么过了一夜,怀中的人终于渐渐地暖了起来。

      纳兰御趁机端来药,一口一口地给他渡进嘴里,再给他抚着胸口顺下去。

      外间的大夫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夜,到了天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几个人又是扎针又是按摩,可算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然人还没醒,但总归是保住一条命。

      他在梦里听见小御儿在叫他回来,第一眼醒来时身边的被褥还带着余温。

      四肢百骸是透心的疼,他醒的时间很短,连眼皮都没睁开,眼珠转了几下就又晕了过去。

      命是保住了,病根子也落下了,景元暄自武功尽失后为了能出宫一直刻意糟蹋身子,一路上舟车劳顿又没功夫料理,恐怕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虚弱到了需要娇养起来的那一步。

      几个大夫瞧着大君很是在意昏迷的人,起初谁也不敢触霉头,谈到病情时一个塞一个的吞吞吐吐,跪了半天才委婉地说明白这副身子其实再经不起波折的事实。

      纳兰御赏了这些大夫,又按照医嘱连着灌了两天热粥,日日按摩着,忽然就想起自己当初被捡回来的那些时日。

      也是一个雪天,他争君位遭了暗算,不知在雪堆里埋了多长时间,居然还能被景元暄想办法救活。

      昏迷的时候是没有记忆的,他脑海里并没有景元暄悉心照料的画面,却听景元暄身边的暗卫们调侃着说了不少。

      据说那时候他睡着了还会踹被子,被子掉了就小声嗫嚅着喊冷,惹人心疼的很,还得殿下亲自哄着睡着。

      又据说他那时候警惕的很,又是个小滑头,认定了景元暄是恩人,旁人便进不得身,做噩梦还只会趁着景元暄在时哭哭啼啼。

      早先是他欠景元暄一条命的,如今他这般行径,究竟是在讨债还是在还债呢?

      如果景元暄醒了,看见他现在这张脸,这副尊容,恐怕会吓得连夜收拾行李逃回闽都吧。

      怎么都回不去了啊。

      就这么东想西想,手下揉捏的动作一刻不停,一遍按摩下来,细瘦的腿上僵硬的肌肉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下面便是用温水擦身,温热柔软的毛巾一蹭上景元暄的脸,人忽然皱着眉就不安分地扭动起来,纳兰御猜到这是要醒了,及时带上面具遮好脸,再开口时便换上那种粗糙混浊的嗓音。

      “你醒了?”

      出乎意料的是,景元暄醒来睁开眼时,看向他的眼神不是锐利和警惕,也不是哀伤,而是一种……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好奇?

      “你是谁呀?”

      纳兰御一时语塞,不可置信地看着景元暄眨了眨眼,撅起小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在床上打起了滚。

      “我要去找小御儿,呜呜呜……”

      纳兰御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半天才想起叫大夫来看。

      最德高望重的老头子把了半天脉,捋着胡子叹气,说这是一时外力刺激太大损伤了心智,没法子治,只能慢慢养着,养的好了没准能恢复到青年心智,养的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尚未开化的幼童了。

      大夫走后,他望着再接再厉在床上哭闹不止的景元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叫养的好了能恢复到青年心智?他自己小时候都是茹毛饮血过来的,哪里懂得怎么安抚小孩子的心绪?

      万般无奈之下,纳兰御踌躇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景元暄捞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后背,胳膊比折断后刚被接上还僵硬。

      “你……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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