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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四春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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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逆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只看到一片浓浓的黑暗。
浑身酸疼,手脚皆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他费劲地扭了扭头,发现脖子稍微一动就好像要断了一般的疼。
这里应当是一处密室,关他的人应当没想置他于死地,还在他的手边放了一碗水。
莫逆侧身躺倒在地,伸长脖子,把头伸到碗边强撑着喝了几口,神智才慢慢地恢复清明。
他倒没受什么内伤,只是浑身皮肉受罪,与他交手之人若是用上十成十的掌力,非得一巴掌把他内丹拍个稀巴烂不可。
他堂堂东宫暗卫首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想起那个袭击他的怪人,后背却控制不住地冒冷汗。
他记的自己那晚摸到景元暄从前住的屋子,竟意外地看见里头亮着灯。
忽然呜呜咽咽地起了风,莫逆仗着功夫了得,飞上屋檐,屏住呼吸掀开一片瓦,低头看见地上一面巨大的铜镜。
一个黑影猝不及防地飘到铜镜前,莫逆看清红烛下铜镜上映出来的一张脸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后背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一张疤痕累累的脸,在镜子里愈发显得扭曲可怖,有的细小的伤口处理不当还在流脓,远看像一条条百足的毒虫趴在脸上吐信子。
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忽然,那张脸的主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朝莫逆所在的方向看去。
莫逆和那双鬼魅般的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看见一只未经超度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朝他扑了过来。
他在笑……
下一秒,莫逆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坐在幽闭的暗室里,莫逆现在壮着胆子回忆那夜的画面,那眼神……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束挣开束缚的亮光窜进来,晃的莫逆眼睛生疼。
来人戴了面具,可莫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昨夜那个不人不鬼的瘟神。
这血腥暴力的面具倒真适合他莫逆一时竟评不出来到底是面具可怖还是那张疤痕累累的脸尤甚。
那人不疾不徐地在他面前蹲下了。
莫逆本能地挣扎几下,连连后退,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东宫暗卫首领,莫逆。”
莫逆不知自己的身份是何时暴露的,慌忙之下漏了破绽:“你怎知我身份?”
那人轻蔑地嗤笑一声站起来,衣袂自他脸上拂过,带起一股轻飘飘的风:“你家主子都在我手上,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
“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如此为难?”
“无冤无仇?哈哈哈……”那人仰头发出几声怪笑,再低头看他时眼里带了凶光:“好一个无冤无仇啊,你可还记得纳兰御?”
“记得又如何?”
那人忽然伸手扯住了莫逆的头发,恶狠狠地道:“他是怎么死的,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莫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死了?他怎么死的?”
没等那人回答,莫逆又自顾自喃喃道:“不可能,他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真的死了……”
“难道不是你家主人一手策划?我那几十条人命债,迟早要一件一件要他偿还!”
“怎么可能!分明是景慕贤从中作梗,再加上今上受人蒙蔽,出兵蛮族一事我家殿下根本不知!”
莫逆红了眼眶,自知无力回天,闭上眼悲戚地道:“冤有头债有主,是,我家殿下是有错,他错就错在不该把浑身功力都传给别人,后来自己走火入魔武功全废了不说,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许是觉得丢人,心绪恢复了平静,不再多说废话:“你是新上任的蛮族大君是不是?你要是非要报仇,那就冲我来吧,放了我家殿下,他已经够苦了。”
那人闻言却半天没吱声,也没有动作。
半晌,那人如梦方醒地松开了莫逆。
“把蛮族使臣离开闽都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
“凭什么?要杀要剐悉听……”
“你主家的命就在捏我手上。”
莫逆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浑身煞气的怪人,鼻翼一起一伏,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前人的一双好像闪着绿光的狼眼。
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要想活命最好顺着他的意思来。
他张了张嘴,恍然忆起数月以来的种种,喉咙发涩,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那人却没那么多耐心等着他伤春悲秋:“怎么不说话?”
“那什么……我口渴!”
那人索性解了他手脚上的绳子,让他自己端起碗来灌了几口水。
莫逆扶着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活动几下手腕:“你就不怕我跑了?”
“没人有这个本事,你尽可以试试。”
纳兰御端着饭回到景元暄房中时,人竟不知何时从床上滚了下来,厚实的被褥都一应被带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景元暄就蹲在书架下,认真地摆弄着案台上纳兰御养毒虫的红罐子。
那罐子是纳兰御亲手做的,机关设置的极为精巧,寻常人不解其中乾坤,贸然想打开只会成为罐中毒虫的腹中餐。
景元暄手里把玩的正是养着血蛊虫的罐子,专以人的生血为食,被它咬上一口,即便大罗神仙在世也活不过半个时辰。
这位祖宗却毫无惧意,在机关附近敲敲打打,耳朵还时不时贴上去听听回声,大有不把它放出来决一高下决不罢休之意。
他玩得起劲,纳兰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慌忙几步上前,按住景元暄一只不安分的胳膊,尽量柔声道:“暄儿能不能不玩这个啊?我带你去玩别的。”
他说话时不知为何心里紧张,手下的力也没个把控,捏得景元暄不情不愿地放下罐子,苦着脸道:“你捏疼我了。”
纳兰御像摸到什么烫人的玩意一般猛地抽回手,面具下的脸上还强撑着笑。
“暄儿乖,我不是故意的,咱们去吃饭吧。”
景元暄却极不给面子,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暄儿不想吃饭,暄儿要找小御儿。”
纳兰御再狠不下心去跟一个孩子说小御儿已经死了这等残酷的话,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哄着:“那暄儿先吃饭好不好?吃完饭我就带你去找小御儿。”
于是景元暄很积极地吃完饭喝了药,可是纳兰御去哪里给他变一个活人出来呢?
看着躺在床上哭闹不止的景元暄,纳兰御竟站在一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那药里加了安神助眠的成分,景元暄哭着哭着便不知不觉睡着了,只是嘴里还不听地念叨着那个纳兰御最不想听见的名字,眼泪鼻涕沾了满身满脸。
可是曾经的纳兰御已经死了啊。
纳兰御的心绪也颇不平静,景元暄的每一声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热炭一般烙在他心上,冒着烟滋滋作响,最后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死在距离闽都几百里的一片小林子里,和那几十人一起葬进无名坟冢,随着落花流水化作这尘世的一抔土。
活着的人从此戴上冷冰冰的面具,不再拥有姓名。
他的脸是被火烧伤的,想来蛮族也有肉死人生白骨的灵药,可他那时心如死灰,哪里顾得上皮囊这最最不值钱的东西呢?
脸上的伤一直耽搁到现在,纳兰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一次,心就狠狠地疼一次。
他总觉得这些伤上附着死者的冤魂,也许还吐着怨气,人命仇一日不报,这些伤疤就一日如附骨之蛆一般长在他脸上,日日提醒着他愚蠢可笑的曾经,让他彻夜难眠。
即便他的脸真的恢复如初又能如何呢?里子已经变了,他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再恬不知耻地赖在景元暄身边了。
即便那些人命不应该全加在景元暄身上又如何呢?可是他终究无法再正视,无法将他与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人一视同仁。
他强迫不再看着榻上熟睡的人,嘱咐了几个随从后,背身离开的这间小小的屋子。
门被打开,不等冷风大肆攻占进来就被及时合上,却还是撩起榻上青年的一层细密汗毛。
榻上本该安睡的景元暄确认无人后慢慢睁开了眼,顾盼生辉,嘴角微微上挑,哪里还有半分痴傻模样?
他的心里是一片荒芜的野草,原本已经被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一捧春风十里,灰烬之下深埋着的,是新抽出的白嫩的芽。
眼前人就是他的春风,这人还活着,景元暄便深信不疑——上天还是偏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