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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 暄御(一) ...

  •   闽都有皇子,风流天下闻。

      芝兰见之愧,一笑掷千金。

      我有窈窕女,日日梦中会。

      春宵一刻短,思慕万顷长。

      我有好儿郎,立志从军行。

      甘为百夫长,但得御其旁。

      景元暄觉得这歌谣取名叫“叹风流”,编得委实不大属实,也不知怎的就传遍了整个闵国。

      这是他十五岁带兵出征那年,兰玉抚琴弹唱的曲子。

      他那时只觉得这曲子编得离谱,把他唱得像个祸国殃民的妖精似的,有些失笑,刻意地忽视了兰玉灼人的目光。

      后来在边关,居然也有人给他唱一模一样的曲子。

      那时纳兰御还在景元暄身边休养身体,景元暄压根没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和蛮族大君往一块想过,只当他是自己捡回来的同弟弟年纪相仿的孩子。

      苍凉的胡笳竟把这闺阁中的玩笑话衬得磅礴起来。

      纳兰御在他生辰那天特意唱给他听,景元暄却觉得他整日研究这些丝竹是不务正业,自降身份之举。

      纳兰御那时不过是个少年,平日说话脆生生的,嗓音却带着草原人骨子里的雄浑,很好听,但景元暄毅然地打断了他,再也没有让他有机会唱过第二次。

      正月十三是景元暄生辰,可那年在边境,再也没了母后大张旗鼓为他操办的生日宴。

      边陲小城的百姓们也都愿意过节,元宵夜虽比不得闽都气派辉煌,但也处处张灯结彩,阖家团圆,令这座往日平静的小城倍增热闹温馨之感。

      他刻意地想去忘记生辰这事,省的起那酸腐文人般怀乡思亲之感,便整日都披了重甲带着亲兵出城巡逻,提防着那些未曾开化的蛮人饿急眼来附近的村子杀烧抢掠。

      回来时几近夜半,所幸他的府邸建得不是很阔,人再少也不显得萧瑟落寞。

      除了无家可归的老管家陈伯,其余几个为数不多的下人想获准回家团聚了,否则以往他多晚回来府里总要亮着烛火迎接的。

      景元暄推开半掩的府门,摸着黑走到庭院中央,忽然看见房顶上有一盏灯冉冉升起。

      “暄哥哥!”

      纳兰御欢快地喊了一声,景元暄循声望去,却没见到人影。

      紧接着,一盏又一盏各式各样的花灯从不同方位升上天空,竟一下子把漆黑的庭院照的透亮起来。

      纳兰御像个小猴子似的从一个角落蹿出来,手里还举有一盏没点着的灯。

      “暄哥哥,今日你生辰,合该放盏灯许个心愿的。”

      背后披着一层暖橘色的光,纳兰御难得俏皮地冲景元暄眨了眨眼。

      去年雪天初来时还是个生人勿近的小野狼呢,不过短短一年,被景元暄教养成了百依百顺的小狼狗。

      纳兰御平日里话也不像今天这样多,性子还是偏木讷些,因此景元暄实在没想到这孩子今天会这么有心。

      景元暄的心好像也被这些灯光照得暖了起来,嘴角不由得浮上一抹浅笑:“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长得很快吧,一年来的朝夕相伴,景元暄看着纳兰御从刚被救回来时体弱多病神色戒备到慢慢敢开口跟他说上两句话,从神色戾戾到现在偶尔能活泼调皮地谈笑,从春日的嫩茶到秋日的浆果和寒冬的肉炙,再到这满天灯火。

      如果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他身边呆着,也很好。

      世传闵国大皇子风流无边,确实,无忧无虑时也曾流连万花从,留情而不自知,可是那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

      如今算是自贬到这荒凉之地,这种细致入微的在意竟显得尤为珍贵。

      人在遭遇过不顺后才会想起去寻求避风港,纳兰御那么小,到底不能替他遮风挡雨,可却是这座能避风雨的小破屋里唯一可以给他端一口热汤的人。

      手里的灯缓缓升上夜空,渐渐与满天星子融为一体,屋子内的烛火陆续亮起来,景元暄这才看清,天寒地冻的纳兰御竟只穿了一层流光溢彩的锦纱,用一块紫色面纱挡了脸,打扮得与乐坊内的小倌如出一辙,面貌实在是比闽都平康坊的头牌都要艳丽几分。

      景元暄一时看得愣了,被纳兰御扯着衣角拉进屋,推到桌子前坐下。

      纳兰御便把那道热腾腾的烤乳鸽端上来。

      还有他三月前就埋下的奶酒。

      做完这些,他乖巧地在景元暄对面坐下。

      “哥哥,尝尝看。”

      景元暄却没有着急动筷子,神色有些不悦地问道:“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哥哥在闽国如此有名,打听这个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今日为何打扮成这样?”

      “给哥哥送礼啊,哥哥不喜欢么?”

      景元暄疑惑地望着言笑晏晏的少年。

      纳兰御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支胡笳,毫不露怯坐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他吹得断断续续,吹一段便要停下来唱几句词,唱的正是从前闽都最流行的“叹风流”。

      纳兰御并不知秦楼楚馆为何物,他只想唱歌让暄哥哥开心。

      景元暄不知他从哪里听的这种玩笑曲子,也不知他是否对自己从前在闽都的种种有所耳闻。

      歌是好听的,可是他有些不悦,说不出原因,大概是觉得今夜之举多少有些荒唐吧。

      他怎么会有跟一个孩子就这么一直厮混下去的想法?

      尤其是纳兰御那含苞待放的身体,他只消正眼看一眼,就觉得体内热气往上涌。

      他耐着性子听完一小段就打断了他。

      “哥哥,怎么了,不好听么?”

      “好听的,现在去把棉衣穿上,坐过来吃饭吧。”

      纳兰御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快,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像个无力辩解的孩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后来的后来,景元暄午夜梦回之际,总是会后悔,总是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心里默默猜测小御儿那时想要跟他说的话。

      想起一次,心就像被油炸生煎般疼一次。

      他从宫里逃出来,连夜被莫逆等人护送着到了莫原这座熟悉的小城。

      现在已然是蛮族的地盘了。

      他们乘马车入城时遇见许多百姓拖家带口地从小城门逃生,一打听才知道是因为害怕那位威名赫赫的杀神。

      那莫原太守的尸体现在还在城门楼子上挂着呢,整天风吹日晒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估计都快成腊肉了。

      景元暄少了内功护体,天气又越往北越寒,半路上就发起了热,现在又铁了心要进城,莫逆劝不动他,只能驾着马车往里走。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莫逆心急地找地方落脚,怕被这里的百姓认出来不得不蒙了半张脸,如此一来便更无人敢给他们开门了。

      敲了几十家门,最后还是城东那个卖糖水的老婆婆认出了他们,热情地把他们迎进了院里。

      景元暄强撑着道谢,在矮小的土炕上躺下就再没了起来的力气,由着莫逆把几床厚被子都搭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莫逆端了老婆婆好心送来的姜糖水想着灌进景元暄嘴里,还没开始动作呢就看见躺着的人不安地蹬起了被子,额头已经捂出一层细汗,眼睛却依旧紧闭着,便知他又是做了梦。

      睡梦中的殿下来回来去也不过那几句话,莫逆这小半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御儿,我又看见漫天灯火繁星了,你能再给我唱一首歌吗?”

      “小御儿,你没死对不对?”

      “小御儿,哥哥抓住你了……”

      故人入梦来,长眠不复醒。

      故人离我去,涕泪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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