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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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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宋澈才知道结亲的日子,说是司天监算好的最吉利不过的一天,正值兰月廿九。
这时候白日天气已经渐渐地燥热起来了,宋澈毫不关心婚事准备的如何,好像要结亲的不是他一样,每日气定神闲地在候府的阁楼上避暑,偶尔听一听素晓絮叨某天某人又送来了什么稀奇玩意,献宝似的拿出来给宋澈看。
宋澈觉得自己出去也是麻烦,对什么都是病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幼时不懂事时曾期盼过结亲,期盼会有一个,与你并无半分血缘关系,并无丝毫利益往来的人,理所应当地欢喜你,任劳任怨地照顾你。
他曾以为这份情便能胜过一切。
像自己的爹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虽未能与君共白头,但生死与时间都无法战胜这份情爱。
如今他却很信命,很多事,他宁愿相信命中注定,也不愿承认事在人为。
入夜时,他独自举着一座烛台站在高台上凭栏眺望,火光照亮了他的半侧脸,他隐隐约约地看着一片张灯结彩的候府和许多还为竣工的灯塔摆饰,再望远些,还可以看见远方熙熙攘攘的闹市此时化作灯火点点。
各人有各自的灯火阑珊。
即便出生是王孙将相又如何,除了无边的寂静,他什么也没有。
闵都气候不比淮左,淮左一年四季温润如春,不分昼夜,闵都即使入了盛夏,夜色仍旧是凉如水的。
他原本只穿了一件薄纱寝衣,听得庭院里树木的叶子婆娑作响,眼见着灯罩下的烛火变得摇摆不定起来,身上平添几分寒意,觉得也难怪古人有“高处不胜寒”之语。
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一件带着淡淡檀香味道的外袍就这么落在他身上。
景元曜怕把人吓到,即刻出声道:“惜辞莫怕,是我。”
宋澈虽无表现,心底却着实吓了一跳,听见声音后突然紧绷的神经又在顷刻之间放松下来,没好气地出言道:“殿下好功夫,没事在人家梁上飞檐走壁,倒真不像外面说的那般百无一用。”
景元曜假装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伸手轻车熟路地环住宋澈的腰,头轻轻枕在宋澈的肩膀上。
“惜辞,我想你想得紧。”
“闵都有新人婚前不得相见的风俗,你既不喜欢人言,那我便不逾矩。”
“可我实在想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总是怏怏不乐的,是因为我吗?”
“你若是觉得委屈,不愿为人妻,那我入赘也是可以的……”
“行了,”宋澈开口打断了他,“三皇子说什么胡话,皇家子弟岂有入赘之理?”
“惜辞,你知我不在意那些……”景元曜说着,委屈巴巴地蹭了蹭他的肩膀,说话都带了些鼻音。
宋澈有些哭笑不得,他自己也不清楚对待景元曜是何种态度,只是三皇子为了同他说这几句话在侯府隐蔽处蹲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若是自己再冷脸相待,难免失了侯府的礼数。
宋澈遂出声宽慰道:“殿下哪里话,我并无不悦,即便是有些烦闷,那也是病中之人常有的事,与殿下不相干。”
“可我不想让惜辞不开心,惜辞不开心,我便不开心。”
宋澈觉得他这张脸,再配上这样的话,很犯规。
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一样,耳边无数次回荡着那个充满磁性的嗓音,“不想让你不开心。”
其实宋澈从小就被灌输着“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的思想”,怎奈身为病躯,他骨子里又是个气傲的,只能尽量坚强。
所以他记事起就不爱出门,小孩子都喜欢热闹,他只是太懂事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或者说,他反感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记不清母亲是怎么去世的了,只是母亲去世后没人再对他说“你要开心”类似的话语了。
父亲最大的期盼就是他能好好活着,却并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活着,想要活成什么样子。
他开不开心有什么重要呢?他只要活着一天,侯府上下便得一天的安宁。
被迫结亲的复杂感情,常年卧床的心酸,命道不公的委屈,和许许多多隐忍了十几年的情绪,一股脑的全涌上了心头。
夜色中,他张了张嘴,哑声道:“夜深了,殿下回去休息罢。”
“惜辞,我听到你鼻翼翕动的声音了。”
景元曜不屈不挠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强迫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双澄澈的双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景元曜颔首直视着眼前的人,目光交接之际,他缓缓开口道:“惜辞,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好吗?”
景元曜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住进了天上的星子。
这样好看的眸子,又岂会只装着他一个人?
谢谢你能来靠近我,不管是是一时兴起,还是虚情假意。
那是宋澈第一次主动拥住景元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巴掌大的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周身微微颤抖着。
景元曜假装没感受到胸口的湿意,只是从他手里借过那盏灯,用掌风强横地熄掉了。
腾出手来好抱得久一些。
宋澈天明醒来时,人已经走了,只留下那件带着檀香味的紫袍被整齐地叠好,放在枕边,好像在提醒他昨夜的一切,并不是空梦一场。
结亲那天,宋惜辞四更时便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梳妆打扮。
“好姐姐,我又不是女儿家,那脂粉就不要往脸上涂了吧。”
素晓拿了各种胭脂水粉,毫不退让,“那怎么行,一辈子只得一次的事情,自然是要让公子把那些王公贵族都比下去。”
翠玉在给他蓖发,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们二人算是公子的陪嫁,要亲眼瞧着公子风风光光地结了这一场亲事。”
宋澈便打着哈欠由着她们去了。
约莫五更左右,宫里派的嬷嬷到了,鉴于宋澈是男子,出身高贵不比常人,便只稍稍讲解了一番结亲仪式的过程。
“稍后三皇子会来迎亲,世子理应坐轿子去皇陵祭天祭祖,而后进宫行跪拜礼,由司礼官宣布礼成后才可去三皇子府上。”
宋澈光听着就脑仁疼,忍着不耐烦送走了人后,起身去抽屉里取了一丸药来,趁着素晓和翠玉收拾东西的光景偷偷摸摸地吞了下去。
这药是早些时候太医开的了,当时服用时屡有奇效,服下后短时间内便精力充沛,他只用到第三天便咳了血,后来再诊脉时,说是这味药药性太猛,他的身体却是经不起这种烈药,长期服用反会伤及本源。
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走完这一场盛大的仪式了。
不多时,只听得侯府外锣鼓喧天,宋澈被一群人簇拥着出了房门,才看见他爹在屋外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闵都前几日刚落了一场雨,今日倒是正逢了一个雨后天晴的艳阳天。
“再去同你娘道个别吧,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宋澈心中微微酸涩起来,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红着眼圈却迟迟忍着不落泪的父亲,强笑道:“爹,你这是做什么,儿子不过是结亲,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了,何至于让堂堂平宁侯落泪呢?”
“爹高兴。”宋习远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爹老了,可是尚能识人,那三皇子虽名声不好,但看着是个会疼人的,你同他结亲,爹放心。”
“爹——我自己可以照料好自己的。”宋澈嗔道。
“澈儿,你记住,这世上人活着就会有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有时候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等到平宁侯把世子送出侯府时,景元曜已经在马上等候多时了。
随行的仆从往日也是在皇子府享惯了福的,如今却在这烈日下举着一干物什站了许久,心中颇有些不忿道:“这世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病秧子,竟也敢让我们三皇子等待这许久!”
等到宋澈被人搀扶着迈出侯府大门那一刻,那个仆从心里的想法便销声匿迹了。
不仅他如此,那些闻讯而来瞧热闹的人亦如此。
未曾想到这平宁侯府的世子这般惊才绝艳!
宋澈穿着景元曜派人送来的那套用金丝绣着祥云波涛纹饰的大红喜服,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如墨的一头长发用一根嵌着金边的红发带高高束起,只余两绺垂在鬓边,一双明快的眸子微微上挑,顾盼生辉,脸色也红润许多,一身大红衣服也挡不住一身如兰的君子气质。
宋澈抿着嘴冲景元曜抱歉地笑了笑,算是给等那么久的人一个交代。
景元曜今日的装束则显得比往日严整些,头戴墨玉冠,全无一丝碎发散落,再不是往日那般纨绔公子的神态,细细看去,那喜袍上,绣的是日月星辰。
行云流水,日月星辰。
逝者如水,而未尝往也;
盈虚如月,而卒莫消长也。
景元曜在他甫一出来时便眼神一亮,嘴角咧开了笑容,翻身下马,同平宁侯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了宋惜辞的手。
“该走了,新人莫误了吉时。”一旁有懂礼数的喜婆轻声催促道。
景元曜见宋澈点了点头,才放心把人扶上软轿,自己则纵身上马,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往皇陵去。
宋澈鲜少出行,更不用说乘轿子,坐在软轿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尽管景元曜已经找了最稳妥的人抬轿子,还是把他颠的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捱到了皇陵,他被景元曜搀扶着下了轿子,忍着胃里的恶心,然后就看见了高耸的祭天台和几千级石阶。
简直欲哭无泪。
他为什么要爬那么多级石阶去高处磕两个头再下来啊?
“祭祀大典,开始——”司礼内监尖声尖气地宣布道,那声音让宋澈听着格外刺耳。
两人并肩踩着红毯,走到了石阶前。
宋澈的手冰冰凉凉,一直被景元曜死死牵着,他居然感觉到对方手心在冒汗。
正在宋澈纠结怎么迈出第一步以及他爬完晕倒之后这礼还能不能算成时,景元曜一矮身,把他横抱了起来。
宋澈很快就明白了景元曜的意图,已经被抱出经验的他自觉地伸手环住了景元曜的脖子,头贴在景元曜的胸口处。
景元曜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宋澈在他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颠,这让他很受用,也懒得去管这究竟符不符合礼法。
“惜辞,你紧张吗?”
宋澈被抱得毫无负担,心道不知道是谁紧张得手心出汗。
“三皇子方才,手心出汗了吧……”
他明显地感觉到景元曜僵硬了短短一瞬,然后低头在他耳边呼了一口气:“惜辞,你怎的这般不可爱?”
宋澈被他逗脖颈间发痒,别扭地别开脸去,淡淡道:“殿下若是现在后悔尚且不晚。”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我想一直这么抱着你……”
宋澈被他撩的心弦一动,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那你可得抱紧了。”
景元曜朗声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