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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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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曜自那天起足不出户,连皇帝都亲自派人来问病,他只推说偶感风寒。
平常顶着一张俊脸和富贵身份招摇过市的三皇子就这么把自己关在府里,每日潜心练功,偶尔约几个江湖朋友喝酒切磋。
直到天气真正算是暖和起来,景元曜才终于盼到了平宁侯府的拜贴。
快入夏时,暖阁里的地龙才都尽数撤了,宋澈这身子才终于算是缓了过来,可以自己慢慢下床走动,只是不能够太远。
宋习远恨不能天天盯着他儿子,看见宋澈在院里溜达的时候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摔了,比看他小时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还紧张。
宋澈走个路也被好多人盯着,不自在极了,但他又喜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索性在院子里增设了一张美人榻,白天整日地缩在榻上晒太阳读兵书。
他不喜欢兵书,但是府里除了兵书就是武功秘籍,再有就是那一摞已经落了灰的话本子。
话本的主角景元曜挑了一个晴朗天气,就这么登门了。
“莫及,我今天是穿这件紫色的还是这件玄色的袍子?”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陷入深深的纠结。
“紫色明媚却有些艳俗,玄色严肃而有些呆板,不若穿那件莲白色的,素静庄重。”
会接话的奴才此时定要由衷地赞一句殿下穿什么都英明神武,可是莫及没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殿下,你今天好像一只花孔雀。”
“那本殿下也是开屏的孔雀。”景元曜白了他一眼。
宋澈知道景元曜要来,晨起束发的时候想着要不要往脸上涂几层粉,让取自己显得更憔悴些,寻思着万一三皇子看见他倒胃口突然决定悔婚了呢。
素晓知道后打趣道:“世子这般风貌,纵使瘦成一把骨头,五官一看也是个美人。”
宋澈于是揽镜自照,看见镜子里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毫无威慑力,或许再养养还真当得上“娇俏”二字,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宋澈不爱在正厅里坐着,于是叫人在花园的小凉亭里铺了一层厚垫子,只穿了一件绣着墨竹的白色绸衣,坐着一边等一边吃厨子新做出来的待客的糕点。
实在不是他贪吃,只是平宁侯平常对他的饮食要求极其严格,现如今他看着这些形状各异的糕饼,觉得很新鲜。
想来三皇子“心悦”他,也不会因此小事觉得被怠慢。
并没有等多长时间,他便听见院子尽头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脚淌过灌木丛发出的“悉悉卒卒”的声音。
从那边到亭子还有几步路要走,他来不及吃完那一整块,只咬了一口便放回碟中,嘴上沾了糕饼屑,他随意地挥袖一抹嘴,顷刻间抬眸,眼前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
眼眸狭长明亮,眉毛斜飞入鬓,鼻梁英挺,面目红润,嘴角含笑而不自知,果然是个美男子。
最是人间富贵紫,可是面前的人身着一件紫色的外袍,却并不显得俗气,配上那张脸,反而平添几分魅惑,像阳光一样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去。
宋澈一时间愣住了,他料到三皇子在民众中能受欢迎,定然是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只是没有想到这纨绔竟然长得这样好看。
“惜辞今日精神可是大好了?”
没等宋澈招呼,景元曜很自来熟地一撩衣摆,从容地在靠近宋澈的一个石凳上坐下了。
宋澈一时间愣住了,直到听见景元曜说话,才如梦初醒般答到:“啊……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那惜辞可否考虑你我一下大婚之事了?”景元曜往人身前挪了挪,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着他。
“殿下,宋澈有一事相问。”宋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些许不自在,苍白的脸上难得透出一丝红晕。
“惜辞说吧,我必定知无不言。”景元曜的脸上荡漾起笑容。
说话便说话,离得这么近做什么?
也许是天生皮肤比较敏感,宋澈此时可以分明的感受到景元曜灼热的鼻息,但是他却并没有想象中排斥这个味道。
景元曜看着人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几大的勇气似的缓缓开口道:“我无才无德,身体孱弱,到哪儿都是个拖累,保不准那天撑不住就不在了,殿下为何谎称心悦与于我?”
景元曜心中忽然有些闷痛,他得是从小经历了多少病痛,才能把这么一番话说的如此坦然?
他此刻很想直接把他的惜辞搂进怀里,拍拍他的背。
可是宋惜辞已经悄悄地长大了,悄悄地学会了隐忍和掩饰,再也不是那个能被一块甜腻的雪梨酥哄的眉开眼笑的小娃娃了。
“惜辞竟以为我是在骗你?”景元曜一副痛心疾首地表情,“惜辞,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他这话说得心诚,就差对天起誓了,宋澈却冷笑一声:“那殿下同醉乡楼的头牌小蝶姑娘呢?同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呢?几时是虚情假意?几时又是真心相待?还是说,兴致上来了便不吝真心,失去兴致了便毫不留情?”
宋澈不知自己为何心里窜起一股邪火,他许是替那些姑娘们不值,才一连说了这么多话,只觉得一时气短,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偏生桌子上又只有待客用的茶水,他又不能随便喝。
他神情激动时脸色更白了,看得景元曜心惊肉跳,急忙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一只手向上伸出三根手指,心急道:“我景元曜此生只喜欢宋惜辞一人,如有违背,教我……”
他的话没说完,被宋澈打断了。
宋澈抓住了他伸出的手指,用力地按了回去。
“三皇子大可不必。”
“我这一副病躯,着实管不住您那传说中的二十房侧妃,也当不起三皇子反反复复地欢喜和厌弃。”
还没入门就吃醋了?景元曜觉得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忽的粲然一笑,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慢慢回握住了宋澈的手。
宋澈的手并不好看,因为太过瘦弱而失了些美感,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血管脉络更是清晰可见。
但是景元曜却握得小心翼翼,既不让宋澈挣脱开,也不会力道太大让宋澈有任何身体上的不适。
宋澈的手常年冰得像雪一样,此刻他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人手心的温暖。
“惜辞,感受到我的真心了吗?”
景元曜见宋澈逐渐卸了力气,得寸进尺地把脸贴在宋澈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有些委屈地小声说:“惜辞,别急着推开我,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听着让人觉得舒服,舒服得人心上发痒。
宋澈此刻脑子里很乱,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来由地对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这种熟悉感让他觉得很不安,很想回房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一连几天谁也不见。
“澈儿,你这是……”不远处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原来是平宁侯不放心,寻来了。
平宁侯只见景元曜一手放在儿子的胸口上,一手抓着儿子的手,脸还一个劲地往上贴,最重要的是,儿子居然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从前宋澈即使病得没有意识的时候,除了自己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其他人根本近不得他身。
陌生的人一碰他,他就不安地折腾,围着床打滚也不让别人碰。
现如今竟……
平宁侯作为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从小心呵护的儿子就这么要让人拐跑了,心中泛滥起一股酸意,暗道:好一个三皇子,果然是有本事!
“啊……爹!你怎么在这?”
“怎么?我不能来?”这话是冲着宋澈说的,却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景元曜干笑一声,不舍地放下宋澈的手。
“爹,我有点不舒服,可以先回去吗?”宋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平宁侯觉得自己可能吓到儿子了,放缓了语气说:“还有力气自己走回去吗?”
宋澈不想当这别人的面让自己爹抱回去,直了直身子,咬牙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无妨。”
平宁侯只当他愿意自己走走,于是也没有强求,由着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自己挪过来。
宋澈觉得自己身体再虚弱,走几步路还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方才一个姿势坐了这许久,腿有些麻了,使不上力气,原本明明想绕过景元曜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时猝不及防腿一软,就要往下倒去。
景元曜犹自沉浸在深深的内疚里,他以为自己行为太过孟浪,把惜辞逼得狠了,让惜辞难受了,不想理他了。
他看见宋澈站起来要走时眼睛就像长在了人身上一般,丝毫不敢疏忽,是以在看见宋澈身形一矮时眼疾手快地一伸手险险把人捞了起来,顺水推舟拽进怀里。
显然平宁侯也没有料到此种情形,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就被眼前的画面生生噎了回去。
景元曜轻笑一声,:“惜辞如此投怀送抱,可是舍不得我?”
“嘶——腿麻。”宋澈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还冲人家张牙舞爪呢,自己反倒丢人的连几步路都走不了。
景元曜知他是腿麻,稍稍放下心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惜辞,叫夫君,夫君抱你回去。”
宋澈闷着头不说话,心里暗暗骂了几百遍“登徒子”。
景元曜也没等他答话,轻而易举把他揽住抱了起来。
景元曜的一只手放在宋澈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绸缎,他觉得他的惜辞太瘦了,抱起来硌人。
以后会好起来的。
宋澈就这么被他抱着,也没有挣扎,反正总归最后要成亲,他不想显得矫情。
平宁侯向来比较尊重儿子的意愿,默默地让开了路。
景元曜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抱着人在候府里逛了一圈,享受着各种丫鬟小厮们惊异的目光。
那日回房后,宋澈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心中被莫名的烦闷充斥着,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
他自幼聪敏,却窥不破这等情爱之事而不自知。
景元曜又又与平宁侯商议许久,婚期便定在下月廿九。
莫及在候府门口等着,却看见殿下出来时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欣悦,反而有些严肃。
他并没有巴巴地凑上去问,只是记得回府该通知管家筹备了。
闵国三皇子要结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