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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千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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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长安街,不只那皇室贵胄彻夜不眠,多少被视为草芥的平民百姓在黑暗中藏在窗棂边偷偷向外张望着动静,替那命途多舛的世子悬着心。
那是平宁公主的遗孤啊,若当年无平宁公主守着江山,铁骑横踏闽都之日,他们都难逃一死。
东街胡同口有位瞎了眼的老头,姓周,夜半三更的没有半点要睡觉的意思,不顾儿子儿媳的劝说,搬了一个凳子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下坐着。
他上了年纪,眼瞎了,耳朵却好使的很。
他听着屋内的鼾声,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若是平宁公主真的像传说一般化成月神上天去了多好,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世子能平安无虞地渡此劫难吧。
他三十岁时家破人亡,带着幼子从边关逃难到闽都,一路上看尽了生离死别,自己也是几次死里逃生才侥幸得了一命。
好不容易跑到城墙下,却与一众衣衫褴褛的同乡被守门的兵士拦下了,说是流民不让进城,怕污了贵人们的眼。
又忍饥受冻地挨了几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凌晨城头上出现了一个穿银甲执红缨的将军,狠狠给了那看门的兵头子一个耳光,接着便无人再敢拦他们。
几个月后他凭着做小吃的手艺在闽都安了家,听食客谈起时他才知道,放他们进城的将军原是个英气十足的公主。
一晃二十年过去,他也老了。
一众兵刃相接的刀剑声中,好像出了个别。
哒哒,哒哒。
主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隔着老远,老周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催马声,脚步声,马蹄声……密极了!
那一队人直奔着逸王府的方向去。
领头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劲装坐在马上,快得像月下的一道魅影。
是真正的逸王殿下回来了。
他骑快马一口气跑了一天一夜,直到遇上平宁侯的援军,才恍然大悟。
宋澈编了一个局,骗过他们所有人。
那一瞬间,他愤怒,后悔,害怕,在树林里几拳砸倒了一棵老松树,然后发出嘶哑的吼叫和粗重的喘息。
是谁给他胆子扯谎!他怎么敢!
理智也回笼得很快。
他带着平宁侯养的一队精锐,一心一意地想赶路,马不停蹄,别说休息,估计连水都没抽出时间喝过几口。
功名利禄于他从始至终都是镜中月水中花,他不敢奢望别的,只盼着能再看他的惜辞一眼。
王府的后花园中有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不算很高,却一年四季都茂盛着。
树的主干也长得很整齐,分支不多,为数不多的几枝也早就规规矩矩地长成形。
宋澈此刻正骑坐在分支上,一只手攀着主干,一只手紧紧握着袖中的弩,冷静地望着院内举着刀搜查的黑衣人,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素晓和翠玉分别钻进了两丛灌木中,他自己则在几个小厮的帮助下爬到树上。
仅剩的几个小厮也拿着弩藏在不同的暗处,时刻警惕着。
想来也是天公作美,御林卫攻进王府这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不知从哪飘来一抹闲云,硬生生把天上的玉盘挡成了月牙。
地上便须臾之间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个御林卫拿着刀剑在庭院中摸索翻找,所到之处,地皮都被翻起来两层。
宋澈攀在树上暗自心惊,早知如此,便让所有人都藏高一些了。
一个御林卫在草丛中不知淌到了谁,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迎面而来的箭射中了面门,痛呼一声倒在了草地上。
其他人迅速将他扶起,而后对着那片草丛一阵乱砍。
鲜血飞溅,射出去老高,宋澈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被拎起来又被重重地掼到地上。
“说!宋澈在哪?”
“我呸,你们这群疯狗!我们公子早就趁乱换了衣服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御林卫半信半疑,给了他最后一刀,让他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答案都大同小异。
宋澈早已热泪盈眶,使劲屏着呼吸,眼泪顺着脸颊滚到了嘴里,他却不敢伸手去抹。
转眼只剩了素晓,翠玉和他三人。
那御林卫似有察觉,忽然聚在一起不动了。
不多时,他们全退到了屋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花园中的熊熊烈火。
御林卫首领陈丰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头儿,上面可让咱们抓活的。”
“急什么,要真是还藏在这,忍不住时自己就跑出来了。”
“若当着已经跑了呢?”
陈丰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指派几人沿街去追,可怜那几个倒霉催的还没来得及转身跳下,便被后背突然袭来的一掌拍碎了头盖骨!
“是谁?”
那身影快得不像是人,陈丰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人扼住了喉咙。
“世子在哪?”
“不……不知……”
景元曜手上稍一用力,扭断了他的脖子,顾不得去看身边的打斗,迅速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污,纵身跃进了火海。
“惜辞!惜辞!”
宋澈被烟熏得喘不过来气时,耳边响起的便是这声嘶力竭的呼唤。
是因为他要死了,所以梦也变得这么真实了吗?
他竭尽全力想要回应一声,张嘴却是一连串的咳嗽,发不出别的声音。
景元曜听见熟悉地咳嗽声,不顾衣服下摆的火苗,借着火光找到树下,便看见一个影子自树干上直直地朝着火堆坠落下来。
“惜辞!”
他不顾一切地飞身而起,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抱住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所幸,宋澈摔到了他身上,他摔到了火堆里,还压灭了几簇火苗。
他顾不得火舌灼烧的痛,咬着牙把宋澈抱到了安全地带。
宋澈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等他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
“阿曜。”
“夫君,夫君。”
他发不出声音,但景元曜读懂了他的嘴型。
“对不起。”
他说完这些不敢再去看景元曜的反应,扭头闷闷地笑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吐了几口血沫子之后,他安心地两眼一闭,晕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