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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危机 ...

  •   夜深漏断,万籁俱寂。

      炭火一丝不曾懈怠地燃着,殿内暖得让人生汗。

      景元曜面对着眼前这人——大闵的君主,他的生父——寒意似乎从未褪去半分。

      殿内只两人,一坐一立。

      龙椅上的皇帝怒目圆瞪,仿佛要将阶下这人生吞活剥一般。

      真是可笑。他亲生的儿子今夜是铁了心要来揭他的逆鳞。

      数月未见,景元曜倒无甚大变化,身形貌似瘦削了些许,气色称得上红润。

      德敬皇帝看着他,与他坚定探寻的目光交接时,恍觉回溯少年时。

      如出一辙的锐利倔强。

      “儿臣此番只想同父皇讨个说法。”

      “放肆!”

      景元曜语势并未因此停滞半分,定定地盯着那居于上位的人。

      “儿臣斗胆敢问父皇,兄长被囚宫内,何罪之有?”

      景元暄自然无罪,他只是病了,需在宫内好好养病罢了。

      “他病了。”

      “既如此,那父皇可知,兄长所生何病,又为何而病?”

      景元曜知道,普天之下,四海之内,还从未有龙目不及之处。

      德敬皇帝像是气极,冷笑一声:“心上生了虫子罢了,总不值当你不远万里下江南去求医。”

      景元曜闻言一顿。

      他于兄长,实在亏欠良多。此番若无景元暄坐镇闵京,他又何以脱身南下求医?

      景元暄这场灾祸,明明白白是因他而遭的。

      “寻常医术可医不了这等顽疾。依儿臣看,唯有一计可行。”

      何哉?

      自是解铃还需系铃人。

      放他兄长离京,天下之大,皆可安家。

      “景元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皇帝很难相信他会出此言。

      放景元暄离开……便意味着,日后能被锁在这位子上的,被囚在宫中的,是谁。

      “儿臣知。”

      “荒唐!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了主?”

      “儿臣不敢。”

      “只是想必此刻儿臣手下的人已然想法子将兄长送出城了。”

      “什么!”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整天装疯卖傻地逼他,一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着不敢,却做尽了忤逆他的事!

      皇帝赤红了眼,拍案而起,挥手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拂了一地。

      “你当真不怕触犯龙威?”

      景元曜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斜下来的鬓发,抬脸朝皇帝正儿八经地呲出八颗白牙。

      他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皇帝想对他下手,那王朝后继无人,盛世必倾;

      若是朝着惜辞下手,他今日只身入宫,手下的暗卫和请来的江湖高手可不是吃素的,即便称不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笑吟吟地往前迈了一步,道:“父皇,儿臣错了,息怒。”

      瞧着不是请罪,反像是在拱火。

      “你……逆子!”皇帝气得坐在龙椅上顺了半天气,哆哆嗦嗦地指着他骂道:“你擅作主张,是为不忠!”

      “忤逆生父,是为不孝!”

      “因私废公,是为不义!”

      “好啊!”景元曜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声,“真好啊,父皇!”

      “父皇,自母后走后,咱们父子两个,可许久不曾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说体己话儿了。”

      皇帝冷哼一声。

      “我这等不忠不孝不义之辈能有今日,可都得感谢您的悉、心、教、导”

      好一个悉心教导。

      皇帝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他又何曾不想像雄狮一般手把手教会自己的幼子如何捕食?

      只是来不及。

      他总想着,小儿子自小便板板正正的,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对那些圣贤书深信不疑,让他早早地学会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也未必就是坏事。

      变故是催人成长的针,扎进皮肉的那一刻,很疼。

      现实是剔人腐肉的刀,那名为希望的附骨之蛆便生于最狠绝的刀口之上。

      “你……恨朕?”

      不知怎么,皇帝脱口而出这样一句不太搭前言的话。

      原本按照皇帝这雷厉风行的脾气,景元曜估摸着再不出十句话他就要被赏几板子而后驱出宫去了。

      “父皇何出此言?”他眨了眨一双凤眸,“儿臣从来都明白父皇用心良苦。”

      “母后葬礼那日,父皇说的话,能教我一字不落地记上几辈子。”

      这话似乎说在了皇帝心坎上。

      皇帝慢慢地送出一口气,声音弱了下去:“曜儿,父皇……实在身不由己……”

      他仿佛看见一只年迈的雄狮,朝着自己,慢慢地屈膝,收爪,而后伏在荒原中的沙地上,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怒吼。

      “为君,因您一念之差,断送平宁公主和她手下几万人的姓名,您可敢称贤明?”

      “为夫,酒后乱性,害母后早产,您可敢称忠诚?”

      “为父,对我幼时屡遭陷害视而不见,现又软禁兄长,逼他至此,您可敢称慈爱?”

      “是……父皇的不是……只是,曜儿,为君者,必当学会取舍。”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闪电,紧跟着“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要将这九州大地劈作两半。

      雕饰着远山的铜金香炉里最后一根立着的香不知何时也化为灰烬。

      “父皇今日便教你最后一件事:舍得了爱恨,方成的了明君!”

      雨下起来了,伴随着风摇树叶“沙拉”声,先是淅淅沥沥的,不消片刻便如倾盆。

      宋澈还在平宁王府,片刻不得离了他爹的视线,与他爹同坐在堂上弈棋。

      他执白。

      羊脂玉的棋子被他夹在两指中把玩许久,忽然一声惊雷划过,宋澈的眉心紧跟着一跳。“啪嗒”一声轻响,棋子落在一众黑子中间。

      宋澈凝了凝神,强笑道:“爹,我又输了。”

      平宁侯看他一眼,捋了捋胡子,似有不耐地将棋盘一推,“做什么这么心不在焉的,虎毒不食子,他亲生父亲还能吃了他不成?”

      “哪里的话……此番他入宫……定是做了十成十的准备……”宋澈心里安稳不下来,说这话时底气越来越小,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平宁侯看出他心绪难宁,恐他大病初愈伤了心神,正要开口再劝慰几句,忽见素晓自后宅跑了过来。

      “公子,苏神医求见,说是要雨天潮湿,要施针给您祛祛体内湿气。”

      “请先生稍等,我不久便来。”

      平宁侯闻言撂下棋子,道:“早先听闻神医之名,如今又救了你一命,不如我随你亲自去感谢一番。”

      宋澈由着素晓撑伞,起身披上月白色的外袍,转身冲他爹摇了摇头。

      “江湖之人多不懂礼法,冲撞了爹可是不好。您啊,还是在这歇着吧。”

      言罢,他有心忽视他爹气红的脸,憋着笑转入屏风,移步后院,沿着廊道一路走过,越过圆拱门,便到了专门为苏寔准备的院落。

      苏神医的房门半掩着,屋顶上隐隐伏着几个黑影,宛如肃杀而立的寒鸦。

      宋澈静静地走到廊下,忽的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转了个身,抬起头,看了一眼飞流直下的雨幕。

      “公子,怎的不进去?”素晓忍不住出言提醒到:“神医先生已经等候许久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抬脚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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