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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思 ...

  •   闵国的太子殿下再也没能迈出过透着寒意的宫门。

      暑往寒来,日升日沉,云卷云舒,景元暄很执拗,无数次想要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露深月夜星斗斜,树繁细枝载寒鸦。

      朱门难锁风流骨,贵胄堪为解语花。

      数月对一个痴儿来说不算长,刚刚够他描一幅所爱之人的丹青,够他笨拙地吐着舌头挨了一次又一次烫,学会了烹茶。

      莫逆拼了命地替景元暄瞒着,可这天底下有什么能躲过皇帝的耳目呢?他咬紧牙关将宫廷里所有整治人的招数都尝了个遍,终于把皇帝磨烦了,扔进昭狱了事。

      景元暄身边的人或调或贬,一个也没剩下。眼下留在他身边的侍候的是经过皇帝亲自过目的一个颇为英气俊秀的宫婢,也叫作玉儿。

      景元暄发现后万般不乐意,撒泼打滚,寻死觅活……凡是五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法子他挨个试了一遍,没能翻出德敬皇帝的手掌心,整天整天地折腾,赌气般的不吃不喝,一天天地越发消瘦。

      腊月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铺满大地时,景元暄难得乖乖吃了饭喝了药,披了一件紫金的大氅,兴冲冲地说要出去堆雪人。

      等到宫婢牵着他走到院子里时,他看见白茫茫的雪愣了好半天,扔了手里的雪团,哭闹起来:“我要去西北……要去找小御儿!”

      多寿弓着身子站在廊下远远观望着,背地里替太子殿下捏着一把汗。

      德敬皇帝神情凝重地坐在堂上,拄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在雪地里哭闹不停的人影。

      多寿从容地撩起衣摆低着头走到皇帝的案几前,将半冷的茶水换上冒着热气的新茶。

      “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

      “多寿,你说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疯?”

      多寿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奴才不敢妄言,可太医的诊治却是实打实的啊……”

      “他就为了一个蛮族人,这么作贱自己也要逼朕放他出去?”德敬皇帝垂眸,端起热茶饮了一口,摩挲着白玉的杯盖上雕刻的飞龙,笑了一声:“朕记得,他小时候最是爱惜自己,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做什么事情造诣也高,没想到……”皇帝叹了一声。

      没想到,还是在情之一字上栽了爬都爬不起来的跟头。

      “话虽如此,可是,这些年,陛下心里可曾有过恨?”

      德敬皇帝闭着眼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不曾。”

      “连你也觉得朕不该决意这么拘着他?”

      多寿急忙到走到殿前跪下:“奴才不敢。”

      皇帝瞥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倔,这个是里子倔,那个是外面倔。”

      “这个是我手把手教养起来的,未曾和我明面上起过争执,却从小心里便有自己的计较。”

      “大皇子向来果决有主见。”

      “那个小时候被护着惯了,非得朕逼着他看清世事,逼着他作自己的主张。”

      “三皇子会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

      世人皆羡帝王坐拥天下,何曾了解身不由己的苦衷。

      身坐九重阙,只忧天下不思家。

      纷飞的雪花落到垂暮的帝王的鬓角,再难化去。

      西北是去不了,雪人也没堆成,景元暄在雪地里空惹了一身风寒,又抗拒太医,不肯按规矩吃药,竟病得日复一日地严重,再也没能下过床。

      仁和八年冬,三皇子景元曜携家室抵至闵都。

      莫逆未入狱前传来的信上已经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景元曜初时守着惜辞治病脱不开身,只等惜辞身体大好才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惊叹之余,景元曜又觉得他兄长能做出这档子事其实也并不意外。

      他知道周家的女儿曾与他兄长情谊深厚,却不知话本子上惹人怜惜的红楼歌女与她是同一个人。

      景元曜幼时在宫里见过她几次。

      小姑娘特意进宫找景元暄玩,正赶上景元暄逃学想连带着哄骗他出宫,便转脸极为敷衍地一口回绝了小姑娘的请求,二话不说拎起景元曜就走。

      景元曜被拎着飞檐走壁时,有些郁闷地问景元暄:“兄长何不带着岚玉姐姐出去耍?”

      话音刚落便被他兄长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废话,带着女孩子怎么玩得快活!”

      景元曜想了想有道理,不说话了,到了街上却分明地看见景元暄在饰品摊子前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定一面精致的小铜镜。

      只因是景元曜结账,他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是要送给谁的。

      “我与岚玉朋友一场,出来一趟总要给她带点什么吧。”

      景元曜策马在街上飞奔而过,脑子里不由得回忆起当年那一幕,实在有些叹惋。

      一个留情而不自知,一个动心却不敢言。

      当局者迷,他站在旁边看得清楚。少女明亮的笑颜终是没能让处处留情的无情人真正动了凡心。

      一阵烈马悲哀的嘶鸣打乱了他的心事。

      他扭头一看,不禁失笑道:“莫及,你再催那马就要被你夹死了。”

      “怎么,知道下昭狱受刑的是莫逆,心急了?”

      “殿下说笑,莫及一直将他视为亲人,暗卫几十号人皆是手足兄弟。”

      景元曜用力一夹马肚子,回首别有用心地道:“莫逆若是知道你这么担心他,定会觉得这场牢狱之灾没白担。”

      莫及赌气似的不说话了,望着隐隐可见的朱红色的宫墙疾驰而去,看向宫墙的眼神充满焦灼,又透出几分坚定不移。

      一块象牙牌子隔空朝他抛过来,他伸手接住,握在掌心。

      “一会拿了我的牌子,直接去昭狱把人掳了来,暂且安置在逸王府,苏寔会为他诊治。”

      莫及点点头,抱拳对景元曜略一颔首,说:“谢过殿下。”

      宋澈原想着同景元曜一起骑马回来的。他半月前刚学会的骑马,此时新鲜劲还没过,却在上路时景元曜半哄半骗地硬塞进车里。

      最可气的是,景元曜为了阻挠他骑马,在出发前一夜争得苏神医同意后拉着他狠狠地折腾了一场,三更才放他睡去,凌晨他被抱上车的时候还睡得正香。

      一则此番进京是因为兄长情况紧急,他若是骑马必然会拖了景元曜的速度;二则入冬之时确实不比那秋冬之交,且越往北天气越是严寒,他身体虽不似从前那般虚弱,可时常注意着总也出不了岔子。

      可宋澈裹着锦被憋闷地坐在马车上越想越气,素晓和翠玉又安然地坐在一旁看他的笑话,便赌气吩咐车夫调转马头。

      宽敞舒适的马车饶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平宁侯府门前。

      平宁侯他老人家近来醉心花艺,正哼着小曲拿着剪子专心致志地修剪新开的几棵盆栽腊梅解闷,冷不防一声熟悉的温润的叫喊声传过来,心里一激动手一抖,将一支满是花苞的枝干“咔嚓”一声从主干上掰了下来。

      “爹!”

      宋澈笑着跑到他爹面前,发现他爹手里握着半截树枝,满脸痛色地望着他,一时愣在了原地。

      “爹……你这是怎么了?”

      宋习远从容不迫地放下断枝,拍了拍手,转身抱住朝思暮想的儿子。

      “无妨,无妨,爹就是见你回来,太高兴了,哈哈哈……”

      宋澈静静地靠在他爹怀里,只觉得这怀抱无比的温暖和踏实。

      宋习远抱了一会,两手扶着宋澈的肩,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问道:“身体果真都大好了?”

      宋澈伸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点了点头。

      “几乎与常人无异了。”

      宋习远见到儿子毫发无损地回来,脸色红润,身上摸起来软和多了,高兴地堆了满脸笑容:“想来景家那小子把你照顾得不错。”

      不提他还好,一提他宋澈就想到出发前的夜晚,又羞又愧,红着耳朵低声说:“他待我确实很好。”

      “那便好,那便好!”宋习远哈哈地笑着,“去见见你娘吧,她想必也很想你。”

      宋澈却站在原地没动,欲言又止。

      “爹……”

      “怎么了?”

      “上次我在雍州城写给您的信可有收到?”

      宋习远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你还敢跟我提那封信?信上一通胡扯不说,拐弯抹角地问我当年的事情,要不是景家小子附着另一封信与我说明实情,我还当真信了你那时过得很好……”

      宋澈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咬着牙又暗暗地在心里为景元曜记上了一笔。

      早知当初就不该让他看见的。

      “爹……”宋澈拉着长声软软地叫了一声,嘟着嘴说道:“我刚回来您就训我……”

      “你呀……”

      “我此次回来,确实是想正儿八经地问一问爹,当年的事情。”

      宋习远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以前你娘让我别同你讲那些,心里想让你活得快活自在……罢了,去祠堂吧。”

      宋家的祠堂修建的不大,与一间卧房大小无异,被他爹亲手收拾得干干净净。

      檀木的贡桌上静静地立着一个紫金的牌位,旁边是一张雕花大床,逢年过节时爹会歇在这里陪着娘。

      案上的香炉中燃着一炷忘尘香,袅袅地化作一股虚幻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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