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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死别 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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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八年夏至,罪人景慕贤行刺太子未遂,收押禁宫。
同年,追封太师已故周乾为勇正侯。
追封其女周岚玉为太子妃,谥号敏元。
百姓们都纳了闷,也乐得讨论这些,是什么女子有如此功劳,死后竟同皇贵妃一样配享谥号?
最终他们得知,原来周家还有后代,周岚玉同人们口中太子的相好是一个人。
原本就是两家家长私下定下来的大皇子妃的人选。
至此,周氏一门英烈,尽得封赐。
景元暄最后没能留住兰玉,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断了气,回宫后跌跌撞撞直奔皇宫,替她求了一个名分。
他其实一直知道她的情意。
那时他去老太师府上做客,在后院小花园的一株海棠下,看见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穿着水蓝色的裙子,梳着两个羊角辫,大大方方地冲着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气度不凡。
景元曜当时站在一棵古树后,竟没好意思搭话,愣愣地捂着头红着脸跑了。
他回去一问才知道,她是太师的幼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岚玉。
年少相见时的欢喜,无关风花雪月,却至真至纯。
无非是他爱酒,她酿酒,他爱茶,她烹茶。
后来他要单枪匹马去边疆的时候,连年少的景元曜当时都曾红着眼质问他。
岚玉那时暂时潜伏在乐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脱身,那天凌晨便早早到了城郊。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一袭红衣,笑着递给他一坛酒,说会无论如何,会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他吩咐照顾她的人却失了她的行踪。
他们跟他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寻荣家的把柄,吃了很多苦,容貌也因此失了风华。
年少的心动是美好的,她宁愿这份美好永远鲜活。
他几处搜寻无果,再相见,便是在朝堂之上。
景慕贤想找人陷害他,却误打误撞找到了昔日仇家身上。
那天在牢狱里,景元暄红了双眼,苦苦地劝她放下。
她笑着摇摇头,说,殿下,放不下的。
你我今生,注定要生离死别。
即便景元暄知道自己心爱的人不是她,也还是希望她能有个善果。
可这希望终究落了空。
岚玉就葬在周家祖坟,宗祠因这些年无人祭祀有些破败,景元暄便叫人修缮好。
下葬那天按说应是大喜的日子。
她终于能回家,能好好歇歇了。
东宫这夜燃的是喜烛,掌的是红灯。
景元暄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希望她看到之后,在天上还能够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宫里裕华池的荷花开了,亭亭玉立。仿佛一夜之间,湖水都染上别样的红与无穷的碧,在日光的映射下粼粼地起了纹。
也是这天清晨,景元暄上早朝时亲耳听见了蛮族内乱另立新王的消息。
闵国趁乱出兵,打了蛮族一个措手不及,将领土向西扩张了三百里。
明晃晃的金銮殿上,身穿绛红墨绿的文臣武士闻言齐分分跪了一地。
“实乃天助我闵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元暄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朝堂上繁杂的说话声都成了蚊呐的嗡嗡……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赞誉声中,当朝太子脸色一白,蓦地一口鲜血喷在了御阶之上。
景元暄身形一晃,看见他父皇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担忧地望着他,看见几个朝他奔过来的人皆化作几道幻影,随后整个世界都归为黑暗与沉寂。
他想,他应当没事吧,只是想他的小御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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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西北的草原上,今年春天新长的一片牧草又绿了几茬。
数万骁勇精壮的汉子将手中白刃高高举过头顶,齐刷刷地低头跪在草地上,密密麻麻地挨着,将一个黑衣人围在中央。
那黑衣的人身量高挑,看着并不似塞外的汉子般孔武有力,甚至颇有些单薄。
他带着一面玄以铁铸成的面具,面具上是露着獠牙的孤魂野鬼,让人不敢直视。
“恭迎大君!”
“愿唯大君调遣,万死不辞!”
远处,与地平线相齐的天边,大雾还未散尽的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嗥,久久地回荡在这辽阔的草原之上。
黑衣的男人面目阴沉,依旧负着手,锐利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圈圈地逡巡着。
他是一只身经百战的狼王,刚刚卫冕成功,浑身上下都沐浴着猩红的血,永远都舔不干净。
他走的便是条血路,一条用活人的头盖骨和着腐烂的骨肉铺成的路。
他的目光停在人群后微微一个有些战栗的士卒身上。
其他兵将似有所察觉,却并无一人敢正大光明地转头去看一眼。
他盯了一会,慢条斯理地抽出背后的铁弓,引弓搭箭的动作一气呵成。
闪着金光的羽箭贯穿那人的喉咙时,那人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惊恐地瞪着双眼,却连发出一丝声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倒在草地上。
不知哪个大胆地问了一句:“敢问大君,他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一个有眼力见的兵士立刻喝止住了他:“混账!大君做事难道需要跟你解释吗?”
卖主求荣,通敌叛族的鼠辈,如今还妄想着能滥竽充数。
一个间谍罢了,他想杀这个人倒还不是主要因为这个。
“他身上佩了水蓝色的丝绦,吾看着,甚是碍眼。”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站的离他最近的两个壮汉得了他眼神里的命令,默默地走过去,把人抬走了。
从前那个温和善解人意的纳兰御死了,死在了会阳城下,死于万箭穿心。
草原上多了一座孤坟。
从此只有凶狠无常暴戾恣睢的蛮族大君。
————
闵国太子自那日早朝后便再未现过身。
对外只说是染了恶寒需要调理,只有几个知事明眼的老臣看得出来,壮心未已的皇帝一夜之间雪白了鬓角,急召在外巡游的三皇子返京。
宫里宫外的名医都召了个遍,都说是练武走火入魔,伤了身子,若是还打算生还,需得废去这一身从小打起来的武学功底,且以后怕是再难习武。
德敬皇帝眼看着人就要入了疯魔,在金銮殿外枯坐了一夜,天明后亲自召令几个可靠的武师,替他打散了体内的功力。
不会武功便不会吧,无妨,人平安无事就好。
哪知景元暄睁开眼时,眼中竟是一片混浊。
德敬皇帝当时守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披头散发,流着涎水问:“你是谁啊?”
没等德敬皇帝开口回答,景元暄便自顾自笑了起来,指着他道:“你这个老头真有意思,平白无故地穿一身黄做什么?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吗?”
“暄儿?我是你父皇啊!”
“你……是我父皇?”景元暄拽着锦被凑上前,认真地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你才不是我父皇,我父皇风华正盛,我皇爷爷都没你这么老呢!”
德敬皇帝默默地红了眼圈,挤出一丝慈善的笑容:“那暄儿今年几岁啦?”
景元暄抓起自己的手指低头一根一根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岁!暄儿今年五岁啦!”
他开心地仰起头,笑得一脸灿烂,俨然一个等待父亲夸奖的孩童。
德敬皇帝忍不住一把抓住他,龙目圆睁:“暄儿!”
景元暄愣着啃了一会手指头,忽然一把推开皇帝跳下了床直奔书案而去。
“你要干什么?”
“暄儿,暄儿要画画,画下来,暄儿要把他画下来……”
皇帝浑身颤抖,跟着走到案几前坐下,看他真的拿笔细致地描起丹青,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暄儿这是要画谁呀?”
景元暄并不答话,全神贯注地一笔一笔勾勒着。
他刚刚被强加的力量废去武功,此刻身体正是需要卧床调养的时候。
“暄儿,我们把药喝了休息一会再画,好吗?”德敬皇帝坐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哄道。
景元暄不知哪一笔画得偏了些,毫不犹豫地团了扔到一边,又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勾画起来。
那只拿笔的手一直发着抖,连一横一竖都写不直,更何谈作画。
如此循环往复了整整十遍,景元暄终于忍不住扔了笔,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侍立一旁的莫逆赶忙帮着皇帝去扶他。皇帝皱着眉头,一边心疼地抹着他的眼泪一边安慰道:“无妨,暄儿,无妨,画不出来便不画了,啊。”
景元暄似乎终于接受了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是他父皇的事实,扑到皇帝怀里打着哭嗝说:“父皇,暄儿要去西北,去,去找他……”
莫逆实在看不下去平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沉稳有度的主子成了这副模样,冒着以下犯上的罪过冲着景元暄喊到:“殿下请快醒醒吧,他已经死了!”
皇帝不明所以地望着莫逆。
景元暄听见这话却像被触到了逆鳞,从地上挣扎着冲到莫逆面前,咬着牙揪住他的衣领,瞪着眼恶狠狠地说:“不许你说,不许!他没死!他不会死的!”
莫逆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气,惊得一时噤了声,被景元暄一把甩在地上。
景元暄体力不支,放下他时两眼发昏,执拗地踉踉跄跄地就要往殿外走。
“暄儿,你要去哪?”皇帝急急地喊了一声。
“去西北,找小御儿,去西北,找小御儿……”
他呆呆地在嘴里念叨个不停,只是还未走到殿中便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