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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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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寔无缘无故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引得景元曜呆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不知如何是好。
惜辞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景元曜蹙眉,越想越不对劲。
的确,刚刚他进来的时候,苏寔也没有跟他说惜辞是醒着还是昏睡着。
他方才一时激动,竟也忘了顾忌。
宋澈静静地躺在床上,隔着一层纱帐,把几米之外景元曜欲进还退,欲说还休的犹豫不绝神态看得清楚。
他曾是骄傲自信的三皇子,走到哪都不缺人群的簇拥;他也是高高在上的逸王,是可以为了自己奋不顾身的夫君。
初见时看他,只觉他容貌昳丽惊艳,人嘛……言行举止多少有些孟浪。
结亲之后与他之间发生的种种,当时惘然不知,心境或酸或苦,现在拿出来,放在嘴里咂摸咂摸,都能品出些甜味。
他又心疼又好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
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他以后再也想不起来都没关系,因为他还在,他永远不会离开。
“咚咚”两声敲门声,来的很是时候。
是素晓端了新煎好的药来。
景元曜接过来,回手关好门,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试探地问道:“惜辞……你……还醒着么?”
宋澈闭着眼,不动,不出声。
在景元曜眼里,他是瓢泼大雨过后天上的第一抹虹霓,可遇而不可求;他是工匠穷其一生都难以琢磨的璞玉,美得浑然天成,无需雕饰。
只恨虹霓易逝,美玉易碎。
景元曜伸手探探宋澈的额头,温度较方才低了些,但还是比常人热。
他忧心宋澈身子,一心一意的喂药,把七情六欲都抛在脑后。
平常宋澈即便不省人事时牙关也是松的,让伺候的人省心的很。
景元曜舀了一勺吹好后递到他唇间,宋澈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嘴。
人已经病得水米不进了吗?
先前宋澈虽然吃的很少,却尚有每日的参汤和补药保着。
景元曜眨了眨眼,装作浑然不觉,依旧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哄道:“惜辞,乖,张嘴……”
浓黑的药汁没有喂进他紧紧抿着的唇里,而是顺着的嘴角滑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打湿了枕头。
景元曜忙不迭用帕子去擦干净后,脸贴在宋澈耳边,威胁道:“你喝不喝……宋惜辞?再不喝……我可要占你便宜了啊……”
所有事情看起来似乎都一如往常,只不过景元曜捧着药碗的手略略有些发颤。
“你不是最不喜欢我趁人之危吗?张嘴呀……”
景元曜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大半,仰头自己含了一口,低头去撬开他的牙关。
这事他做的很熟练。
原是在惜辞醒着的时候逗弄他的法子,真的不得已要用时,除了心疼,再无其它。
药很苦,他含在嘴里,却像没感觉一般。
他贴上宋澈泛着灼热的嘴唇,想要顺势撬开他的牙关。
唇齿相依的那一刻,景元曜倏的瞳孔一震。
惜辞的牙关……好像自己开了
惜辞的舌头真软。
宋澈抢先一步,温柔地探进他的口腔,仰头咽下一口苦药,趁景元曜愣着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卯足了劲抬了抬脸,再次咬上了他愈发鲜红欲滴的唇。
景元曜的眼睫颤了颤,情不自禁地伸手托住他的头,上身更低了些,不进不退,就任他这么乱啃一气。
宋澈啃过瘾了,枕着景元曜的手,头歪到一旁,笑着喘息起来,眼尾红得像浸了水一般。
所以惜辞到底听见多少?
如果都听见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里不敢,却忍不住又燃起希冀的火花。
“惜辞……这是何意?”
宋澈攒足了劲闹腾过后,这会子说话又提不起气力了,乖乖地喝了景元曜喂过来的药。
他抚着胸口喘匀了气,眨巴眨巴眼,悠悠地望着景元曜说:“逸王殿下有何不解?”
这就是蓄意报复了。
景元曜心里的想法得不到肯定,方才的挑弄又来的突然,斜飞的凤眼微微失神,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此刻神情颇有些窘迫。
宋澈于是敛了笑意,说:“若不如此,殿下是打算瞒我多久?”
景元曜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脑中一阵轰鸣。
惜辞……都知道了?
知道了好,也好。
他亲手为自己套上名为爱的枷锁,即便一颗心已然是伤痕累累,他还是想,在穷冬烈风的雨雪天,能够用尽一生跪在他面前,听一听最后的发落。
无论是生是死,他都陶然赴之。
“惜辞……我……”
他试图说些什么,仔细思虑过后发现自己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好在宋澈自认大人有大量,没想着逮着这件事不放。
他说话时带着发热之人干涩的鼻音:“我很冷,殿下抱我。”
景元曜呆呆地点头,抱着他躺下,伸手环住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习惯性地握住宋澈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手上一小道一小道的口子。
“这几处伤口倒都好全了。”
宋澈心里一惊。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景元曜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腿上的伤,还疼吗?”
宋澈被他温热的怀抱圈住,背对着他勾了勾嘴角,惬意地往他胸膛上一倚,故作轻松地说:“早就不疼了。”
“可是,我心里还疼。”
宋澈被他说得心里一揪,又忆起苏寔说的找不到自己后景元曜的疯魔般的情态,忽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笑着抚了抚景元曜的胸口,算作安慰。
“我知道啦。”
这安慰也许起不来多大作用,聊胜于无。
有总比没有强吧,宋澈想。
从前他觉得活着没什么,死了也没什么,病了没什么,疼也没什么,因为这些都不是他的意愿能够左右的。
他从小就很懂事。
所有人都希望他坚强,可是没有人问题想不想,喜欢不喜欢坚强。
一个久病之人,除了活着以外,你还指望他能奢望点什么呢?
可今时不比往日了。
活着总比死了强吧。
他今天把自己折腾发烧,意在给景元曜下套,来逼他说出实情。
他暗暗地在心里发誓,以后却再也不干糟践自己的事了。
因为有人会替他千倍百倍地疼回来。
替别人疼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看见景元曜渗血的手臂时就品尝过,很苦,很涩。
他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纷繁杂乱需要共同去面对。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再陡峭难越的高山,在波涛汹涌的江河,其实景元曜差的,不过是他的一句话。
一句话对不相干的人来说,也许轻飘飘地没什么意义。风一吹,便随着飘到不知什么地方,所以也没什么必要放在心上。
可对于景元曜,惜辞的一句话可以让他痛彻心扉,失魂落魄,也能让他心生欢喜以至无所适从。
是以景元曜不敢壮着胆子去讨。
“惜辞,放放心事,眼下先把身体养好,好吗?”
“殿下难道就不想问,治好病之后要如何呢?”
景元曜箍着他的双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惜辞……想如何?”
宋澈刚想开口调笑调笑他,到嘴边的话就被景元曜堵了回去。
“到时候惜辞想如何,便如何吧。”
他说这话时含含糊糊的,好像还咬着牙。
“我若到时候向殿下讨要一纸和离书,可也给得?”
“……”
景元曜似乎没想到宋澈言语如此直接,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在宋澈的耳后啄了一口。
“我可以说……给不得吗?”
宋澈说:“给得给不得,是去是留,还得看我到时候心情如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涨涨的。
“家里那个傻子要是多懂点事,我一高兴,保不准就不想要那张破纸了呢。”
景元曜反应过来,嗤嗤地低笑了两声,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说:“你说你夫君傻?”
“是,不然谁还能干出大半夜在候府后墙上蹲着这种事来?”
“那个青花墨玉的簪子,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惜辞竟还记得?”
他只记得十一二岁的时候半夜睡不着觉,偷偷溜出卧房,稀里糊涂就走到了后院,不经意间看见了高墙上黑色的人影。
“那人把这个塞给我就跑了,还催我赶紧回去,是不是你?”
他回来第二天就闹了一场风寒,后来和他爹说起,他爹只当他是烧糊涂了。
就连宋澈自己有时也怀疑月夜下相逢的是一场梦,可是墨玉簪子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景元曜听完,起初只是笑,不说话,奈何宋澈问得紧了,便故意岔开话:“再歇会吧,我抱着你。”
宋澈毫不客气地说:“你这样抱我,我可睡不着。”
“我小时候……你是怎么抱着我的?”
景元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你那时五六岁,白白嫩嫩的,十分清秀可爱,一见到我就冲我伸开胳膊要抱抱。”
“有一年夏季,裕华池的荷花开得很美,我就带你去游湖。我坐在船梢,腿耷拉清凉的湖水里,你坐在我腿上,也学着把两只小脚垂到水里,头倚着我的肩膀,不声不响地剥莲蓬。”
“那莲子……好吃吗?”
“你剥了半天,自己只尝了一个,然后便把剥出来的莲子都塞进了我嘴里。”
“是苦的?”
“带些淡淡的苦味,但吃完口齿留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