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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难藏 ...

  •   苏寔这人,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没养成什么恶习,唯一的一点不良爱好就是听墙角。

      况且他是真心喜欢这小世子,笑起来像夏日清晨大雾过后的清湖,温温柔柔的很像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那夜他本想着为宋澈多诊一次脉,看看是否添几味开胃的药材,却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莫及他们对苏寔一向极为迷信,也不好加以阻拦。

      次日,景元曜辗转反侧了一夜,天不亮便醒了。

      宋澈不知何时从他怀里挪到了墙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景元曜一靠近,竟被他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

      宋澈浑身滚烫,像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木炭,苍白的脸透着一丝虚浮的红,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浸透了。

      景元曜的心好像沉到一个冰窖中一样,疼得有些麻木,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就只有一个惜辞。

      他以前拼了命地靠近他,等到真离他只剩短短的几步时,他又不敢上前了,害怕伸手一碰,梦就碎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快要留不住他的惜辞了。

      “惜辞,醒醒!”他惊慌地把人搂起来,“怎么会这样……”

      苏寔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时,看见景元曜正六神无主地站在卧房门前。

      “怎么回事?”

      “惜辞突然浑身发热……”

      把事情经过听了个全乎的苏寔冷笑着在心里腹诽:让你倔,到头来心疼得要死要活地看看是谁。

      他抬手扶了一下景元曜的肩膀,认命地推门走进去。

      “你先别进来,在外面冷静冷静。”

      安神静心的药香还燃着,宋澈躺在床上,冷得浑身发着抖。

      他探了探宋澈的鼻息,又伸手搭上宋澈的手腕,嗯,脉象还算平稳。

      是哪里有伤口发炎了?

      腿上的药仍旧是每日换一次的,其他地方的小伤口即便一时照顾不到也断不会发炎感染到发起高热来这种程度。

      苏寔一碰上宋澈的手腕,就明显的感觉到这人立刻瑟缩着绷直了身体。

      他压根就没昏迷,而是清醒地受着罪。

      苏寔轻轻地顺着他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抚道:“世子?别怕,是我啊,苏寔。”

      宋澈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费力地张了张嘴。

      苏寔俯下身,仔细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忍不住苦笑一声,“小世子,你又是何苦。”

      何苦呢?

      苦与爱人,伤于忘己罢了。

      宋澈阖着眼,朝略扯了扯嘴角,好歹挤出一丝笑意。

      “还望先生相助。”

      苏寔心里清楚他什么意思,一言不发,先上手毫不留情地给他扎几针退热,且专挑最痛处下手,疼得宋澈的身体跟着银针的起落一下一下的抽搐。

      “知道疼了?苏寔心里觉得好笑,“让你吃个教训,看你下次还敢故意这么作践自己。”

      宋澈到底咬着牙不敢再动了。

      “下不为例。”

      苏寔说完,替他放下帷幕,取纸笔写了一个药方子,这才一把拉开门,正对上景元曜那张坐立不安的脸。

      “惜辞他如何了?”

      他故作高深地干咳一声,没说话,而是径直把药方子递给了一旁神色焦急的侍女。

      “你说话呀!”

      苏寔这会子却修起了闭口禅,转身踱回屋内,搬了个绣花凳子在圆桌旁坐下了。

      景元曜紧跟着两步迈进屋内,关好了门。

      “现在能说了吗?”

      “也罢,”苏寔长叹一声,“今日我便与你说明白。”

      “这病,恕我才疏学浅,治不了,不治了。”

      淮左苏氏门主都治不好的人,那阎王爷是得有多着急找你。

      景元曜乍一听这话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上前一把揪住苏寔的衣领,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殿下这话是在问你自己吗?”

      “他昨日可是哭过?”

      “……是。”

      “缘何让他发脾气?”

      “此事……说来话长。”

      苏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景二,你怎么自成亲之后一遇上和你家世子有关联的事情就变得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了?”

      他也说不清,大抵只是因为太在意了。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该让他每日心里都顺顺当当的,这样我才好着手。”

      “可你说的喜欢若是只想做做样子,不如痛快点,给他一刀,这样大家都好过不少。”

      景元曜忍不住瞪他一眼,一字一句道:“他在我心里,比我的命还重。”

      “那他要是最后没能挺过来呢?”

      景元曜最害怕听到这字眼,松了手,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难过地闭了闭眼,笃定地说:“他去哪,我都随着。”

      “好,”苏寔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今日你若是不用我说清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便去街上棺材铺子打两口上好的棺材,半月后正好用的上。”

      “苏寔,你当真想要知道?”

      “我只有知道他的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

      “还是说,你当真想半月后跟他一起死在这?”

      终归是沉香一炉,袅袅消逝,可叙当年旧事,可叹斯人悲喜。

      景元曜无可奈何,把他以前造的孽和苏寔简略地讲了讲。

      从日出东方至金乌显耀,在沉重的叙述中,小半天就就这么流过了。

      深藏于内心的秘密就这么不得已被抛在了阳光下。

      苏寔静静地听完,笑了。

      “景元曜啊景元曜,真看不出来啊,平日里一直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竟从小便对一个孩子动了凡心!啧啧,真不是人……”

      景元曜就算脸皮再厚,年少心事被他这么光明正大地拿来说笑,脸也不由得红了一红。

      “中毒这事,若果真如你所言,是你阴差阳错害了小世子,那你大可以把自己下半辈子赔给他。何必在此遮遮掩掩!”

      景元曜低着头,一只手不安地抠着桌子,“只怕他……不肯原谅我。”

      “你不让他知道,怎知他会不会原谅你?”

      景元曜苦笑着,自虐般地说:“若换作是你,有个人坑害了你缠绵病榻十多年,每日苦不堪言,平白葬送了你大好的鸿图,毁了你的生活,即便……即便他是无心的,你会原谅吗?”

      “我……”

      “若是那个人害了你之后还硬要扒着你不放,口口声声地说着喜欢你,你还会选择相信吗?”

      苏寔一时语塞。

      “若是……那个人家里再与你家的前仇旧恨有些撇不开的联系呢?”

      苏寔看着几乎崩溃的景元曜,竟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也不知自己帮的是正忙还是倒忙。

      景元曜越说越激动,却执拗地不肯让眼泪流出来,说话间尾音轻微有些打颤,带些许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有时候好恨啊……可是你说,我应该去恨谁啊?!”

      他像是在问苏寔,也像是在问自己。

      苏寔心虚地干咳一声,干巴巴地道:“我与世子定然不同,他与你相处这么多时日,也足够日久生情了。”

      景元曜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我倒希望他届时不要顾念旧情,心慈手软。”

      景元曜喃喃道:“原本早晚……他都要离开我的。”

      可是他就是傻的要命,心里放不下那点可怜的妄念。

      “笑话,三皇子娶平宁侯府小世子的事天下谁人不知,你当时做那么大阵仗,其实早就知道这些事?难道心里就一点没存与他长相厮守的旖旎心思?”

      怎么会没有呢?

      “那时是我让父皇下的旨意,强娶了他,我当时一心想着给他治好病,一辈子那么长,他总会慢慢喜欢上我。”

      “后来查母后的死因时,我才误打误撞地知道这件事。”

      “其实我挺自私的,”景元曜自言自语道:“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我却一心想要把他困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苏寔也算活过了小半辈子,却从未品尝过如此痛彻心扉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宽慰他。

      忽然静下来的房间里,和风拂过床帏,顽皮地将轻薄的纱帐撩起一角,露出一个清瘦俊朗的侧颜,又迅速落下。

      景元曜贪婪地盯着鹅黄的纱帐看,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掀开一角。

      一声清脆的碎瓷响连带着水声打破了死寂。

      苏寔正心虚呢,被这响声一惊,循声望去,只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搭着半截瓷釉般白皙的手腕,顿时脸色一变。

      “惜辞醒了!”

      “等等!”

      他不太好意思跟景元曜说,其实你家惜辞压根就没睡。

      他眼疾手快地拦下景元曜,掀开帷幕,装模作样地抓起宋澈的手腕把脉。

      布衾下,宋澈在他的手心轻轻划了几笔。

      “一会我叫人把该服用的药和伤口该换的药都送过来。”

      苏寔读懂含义后,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路过站在床三步以外的景元曜时,心情颇为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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