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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苦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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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渐渐地暖起来了,雍州城的一条主街上少了一座惠春楼,只半旬不到,便多了一处宅院,说是皇室宗亲派人修建的。东去西来的人们路过那绛朱的紧闭的大门时,抬头还能望见院内飘逸斜飞的阁楼乌黑的一角。
世间万事如流水,总有新尘叠旧梦。
人们顶多唏嘘一阵子,街上不会因了这个减少些许繁华人声。
天黑的也晚了,夜里那些张灯结彩的小店忙着接生意,灯火彻夜通明,保不准哪个人家的主人半夜三更来了兴致,想吃一口新鲜的生鱼脍或是热乎的甜汤,差人到街上买,多给上些银钱也是常事。
宅院的面积不大,摆置却处处透着精细,景元曜带着宋澈在阁楼里住着,寻常人一靠近那阁楼都要被药味呛得掩住口鼻。
小世子还是吃不进什么东西,时常喝了药隔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吐出来,是以每剂药素晓和翠玉都要煎上一大罐,膳房里没个多正经的锅碗瓢盆,瓶瓶罐罐反而堆了一屋子。
入夜了,纱窗仍旧敞开着,这屋子里的药味却很难缠,总也散不出去,熏得宋澈没什么睡意。
宋澈没白没夜地在床上躺了几天,腿终于能动弹了,景元曜便在纱窗旁置办了一张矮榻,说要陪着他白日晒太阳,傍晚看落日,夜里数星辰。
街上喧哗的人声隐隐从空中飘进来,宋澈闭着眼靠在榻上,趁景元曜去处理公务的这一小会功夫,终于能腾出空来理理头绪。
他母亲的死,倘若真如陆河川所说,是德敬皇帝有意为之,那依他爹的脾气秉性,是断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何况陆河川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说是母亲当初的部下,也是空口无凭。
这事想弄清楚倒也简单,写封信回去问问不就得了。
可是,他明明一直头脑是清醒的,为何还会在昏迷前看见景元曜被关起来,还说了那样的话?
平宁侯也曾为弱子一张帖子延请遍天下名医,他小时候什么药都吃过,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都试过,不仅没起效用,身体反而一天天地愈加衰弱。
后来有个江湖术士装神弄鬼地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命犯煞星,若是安安生生地别瞎折腾,或许能活到二十。
任凭那术士说的神乎其神,他爹虽是不信,但从此真不敢再给他瞎看大夫了。
那时或许因为慢性毒藏的深,反正没有大夫说过他是中毒,说他先天不足的多。
他身上所谓的毒真的和景元曜有关吗?
噩梦中浑身是血的景元曜,一声声泣血的呼唤,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新婚后坦言心事的那个夜晚,景元曜抱着他,说他们曾经见过……
宋澈猛地睁开眼,狠狠地呼一口气,举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又憋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
“……咳咳……”
“素晓!”
门外的人影应声答了一声,“公子何事吩咐?”
“去取纸笔来。”
这宅子是新落成的,找纸笔还得去景元曜的书房找。
宋澈给自己顺了顺气,嘱咐道:“千万避着人些,去吧。”
素晓心领神会,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去了,不多时便取了一沓纸和一支细毫回来,利落地研好了墨,帮着宋澈把纸铺在榻旁的矮几上。
“公子可是要给侯爷写信?”
宋澈把腿耷拉在榻前,拿起笔略一思索,边写边说:“正是,有些事情想问问爹。”
遒劲有力的楷书落在暗黄的纸上,倒难看出是出自文弱公子之手。
宋澈连写了几个字,摇摇头自嘲道:“许久不曾握笔,字都写不顺畅了。”
他伏着身子写得认真,没留意案几上多了一盏散发着暖意的烛台。
一炷香的功夫,宋澈便觉得眼睛酸涩不已,精神也有些跟不上,又拣着紧要地写了几句。
大半的笔墨全用来描述雍州城的风土人情,近来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想问的问题一笔带过,省的他爹起疑心。
他绞尽脑汁编出来一个勉强说得过去谎,说雍州百姓很感念平宁公主的恩德,要为公主立祠堂祭拜,其中有人自称陆河川,来找他详细商量此事,他想问问爹的想法。
他写好了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满意地折了几折递给身边的人:“去交给驿站,多给些银钱,就说这是封急信。”
他闭上眼靠回榻上,抬手揉着太阳穴,不放心地说:“别让旁人经手,务必多留意些。”
答话的人却不再是素晓了。
“原来我在惜辞眼里就一直是个外人?”
宋澈想得入迷,竟丝毫没察觉榻边多了一个人,蓦地睁看眼,果然是景元曜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元曜苦笑着,蹲下身子握住他的脚,有点凉,把他的腿抬回到榻上,无奈地说:“惜辞,如今做事都要背着我吗?”
“我可不像有些人,做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宋澈没想到会被看见,理亏嘴不亏。
瞒伤的事,最后还是苏寔告诉了他实情,也成了宋澈心里过不去的坎。
那是景元曜为他受的伤。
他做的越多,宋澈心里亏欠的就越多。
景元曜身形一僵,仿佛毫不在意般打开一个食盒,“今日叫人去街上买了雪花乳酪,你看看,可有些胃口?”
街上只有一家卖这个的,在东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每日清晨要买的人就能从巷内排到主街上。
苏寔跟他说了,他调养了这几日,却总不见好,大半是因为闹脾气。
可是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景元曜查出了些什么,陆河川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事情,任凭他怎么闹怎么问,景元曜都只会找借口搪塞过去。
宋澈心里憋闷得不行,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脾气,竟扬手把一碗乳酪拂到了地上。
“景元曜,”他忍不住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你能不能别老是把我当傻子哄?”
景元曜强撑着笑,在他身边坐下,眼圈发红,喃喃道:“惜辞,你怎么是傻子呢,你是世间最聪明的人。”
聪明到什么程度呢?他说个开头,宋澈就能想法子把这一连串的事情想清楚。
景元曜知道他好奇什么,一直都知道。
可是要他怎么说的出口?
要他亲口承认几十年前的事情确实是他父皇的疏漏?要他当着心爱之人的面承认,其实你所有的不幸都与我有关,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捧在心尖子上的人从此恨上自己?
他做不到。
抑或是他还没准备好,要失去一个人。
在这样的惜辞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懦弱地沉默,一再地退缩。
宋澈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会委屈,景元曜并不欠他什么呀。
当初同心一意的约定,都不曾落到纸上,说到底,连黄粱一梦都算不上。
他凭什么要求景元曜对他毫无保留呢?
偏偏他就是奢求的太多。
他两眼发黑,一口瘀血从丹田涌上来,他从案几上摸来帕子,轻轻地咳了出来。
景元曜起初低着头,假装看不见那抹刺眼的红,忽然回身把宋澈紧紧搂在了怀里。
“惜辞……你让我怎么办才好……”他哽咽着说。
宋澈性一口恨恨地咬在他脖颈上,两股咸咸的血腥味在他嘴里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景元曜闷哼一声,没动。
“惜辞,对不起,对不起……”
宋澈好像仍然不解气一般,松开口,赤红着眼,咬着牙用尽全身气力,狠狠推了他一把。
景元曜抱他时没敢用多大力气,猝不及防被他一推,颓然地向后一退,猛地撞在床榻的边沿上。
宋澈的心跟着一揪,可是却没有那个力气再上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了。
“景元曜,你给我听好了。”
“惜辞,你累了,歇息吧……”
“咳咳……若是哪天叫我知道,那些事情真和你有关……”
景元曜痛苦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问道:“便如何?”
“就算我宋澈眼瞎,自以为是的喜欢你……”
“你我便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两不相欠……”景元曜疯魔似的重复几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若真是两不相欠便好了,他痛苦地想,可是他欠惜辞的实在太多太多,多到用他几辈子拥有过的所有来偿还都不为过。
惜辞若是知道了,还能轻描淡写地对着他说出“喜欢”二字吗?
不行……不能失去惜辞……不能……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一挥袖子,有些空旷的卧房霎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落荒而逃。
宋澈原本强撑着床沿坐着,听见关门声,像一捧散架的白骨,闷头昏倒在矮榻上。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冗长的叹息。
他敛了声息慢慢踱步到榻边,俯身把人抱回靠里的大床上,心疼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混杂着泪水的,冰凉而又带着一片赤诚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