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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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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寔哼着小曲拎着药箱回房间,使唤莫及去酒楼要了一桌最好的宴席和最香醇的酒,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堂堂一个偌大的淮左苏氏的门主,为了景元曜跑来雍州城,不知怎么露了行踪,一路上刺客杀了一波又一波,心累得够呛,到了以后又赶上这档子乱事,尽心竭力地把人救回来,自己也真是身心俱疲。
他睡醒的时候还很是讶异,景元曜居然没来找他的事,难不成那小公子还没苏醒?
怀抱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苏寔还是决定拎着药箱再去观望观望。
房内无甚动静,苏寔清了清嗓子,毫不遮掩地推门走了进去。
景元曜双手搂着宋澈,头埋在宋澈颈间,宋澈缩在景元曜怀里,枕着景元曜的一只胳膊,两人就这么挤在一张榻上睡得正香。
“景二!”
景元曜应声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半睁半闭,懒洋洋地道:“嗯……何事?”
“你这左胳膊要是不想要了不如给我,让我锯下来去支床板。”苏寔阴恻恻地道。
景元曜既没有抽回胳膊,也没有接着他的话说。
“他昨日夜里醒了一次,喝了些参汤又睡了会,现在是否叫他醒醒?”
“你问我做什么!”苏寔没好气地答道。
“那便是可以喽?”景元曜闻言一笑,低低地在宋澈耳边说道:“惜辞……醒醒了……”
宋澈一条右腿上了夹板动弹不得,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皱着眉头很是不满地往景元曜怀里缩了缩。
景元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苏寔笑了笑,低头轻吻宋澈瘦削的脸颊,顺着一直滑到耳朵边,含住宋澈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苏寔看得脸都绿了,真当他不存在吗叫个人还这么腻腻歪歪的!
“喝药万不能错过了时辰!”
景元曜正色,开始拨弄宋澈长长的眼睫,“宋惜辞——睁眼——看看你夫君在哪呢——”
宋澈起床难景元曜不是不知道。不算夜半被梦境惊醒,以前在王府的时候需得景元曜变着法子叫,这几天又好不容易睡个舒心觉,这会子自然加倍惫懒些。
宋澈眯着眼撅着嘴张开胳膊往他脸上糊了一巴掌:“还能跑到哪里去?”
“噗……”
“行了……惜辞……快起来把药喝了,啊。”
“叫他们端进来。”宋澈嘟囔道。
他迷迷糊糊的,从始至终不曾睁眼,也不知床榻边还站着一个人。
景元曜便当真叫人把药端了进来,见苏寔神色不虞,于是很给面子地问道:“神医,这药没说不能睡着喝吧?”
自然是不打紧,昏迷的时候都灌了多少回了。
苏寔心里憋闷得不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景元曜故意大声道:“景二我可告诉你,你这胳膊再这么放着离废就不远了!”
景元曜慌忙瞪他一眼,想去堵宋澈的耳朵已经来不及了。再去看时,宋澈已经睁开了眼,眼里澄澈清明,哪里还剩半分睡意?
趁宋澈抬头的功夫,景元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找来一个软枕垫在他身下,抽回左胳膊就要往身后藏。
宋澈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他:“拿出来我看。”
他昨夜醒了那么一小会,竟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臂有伤。
“咳……惜辞,你别听他的,没事……”
“我,要,看。”
景元曜可不敢惹宋澈发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着脖子把不灵便的手臂放在宋澈眼前。
“喏。”
宋澈皱着眉头抬手撩开松垮的衣袖,看见几层厚厚的纱布裹在景元曜的小臂上,还隐隐有血色一个劲地往外渗。
宋澈确然有些生气,气他傻,手都这样了还要在他面前逞强。
“惜辞,那什么……真没事,我不小心划的,这就要好了,不信你问苏神医……”
宋澈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的胳膊看,景元曜看他神情严肃,实在有些慌神。
“苏神医在这里,不如你与他正经的见一回面,谢谢这个……恩人!”
景元曜说到“恩人”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一个劲地给苏寔递眼色,让他装也要装出些正经“恩人”的样子来。
“咳咳——”苏寔大发慈悲,清了清嗓子。
宋澈起初不知有人,闹也闹过,现在也不得不把什么礼义廉耻通通忘诸身后。
他眨了眨眼,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景元曜给他披上的外袍,推开他来扶他的手,大大方方地坐正,俯首向苏寔行了一礼。
“多谢神医出手相救。”
“不必多礼,我与逸王至交多年。”
宋澈看着苏寔的眼睛,深深地将那双闪着光的灰褐色的瞳仁记在心里,朝苏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
久病之人初露的笑颜,恍若春意阑珊时红杏枝头乳燕的第一声脆啼,能拢去伤春悲秋的闲愁,令人新生希冀。
苏寔愣了片刻。
说实话,苏寔在地宫第一眼见到宋澈时,心里只觉得能让逸王殿下心心念念的人也不过如此。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景元曜的眼光着实是高。
世人赞西子捧心是世间至景,却不曾见过在阎王殿溜达一圈的人侥幸回来之后那劫后余生的慰藉。
前者不痛不痒,后者如沐春光。
“还请小公子先把药服了吧,过一炷香时间我再为你施针。”不知不觉间,苏寔说话的语气慢慢地温柔下来。
宋澈顺从点点头,就要去够床边放着的药碗,早被景元曜一把抄起,舀起一勺吹得不冷不热后稳稳地递到他嘴边。
宋澈只被他喂着喝了一口,余下自己端起来几口喝光。
“还望神医不要欺瞒我,逸王殿下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景元曜心道不好,这下完了,惜辞连夫君都不叫了。
“还能怎么来,被人砍得呗。”
“苏寔!”
“你家王爷找不到你后暴跳如雷,扬言三日之内找不到你就把整个雍州城屠了,每次担心你了就去街上砍人抒解苦闷,引起了民愤……”
景元曜惊异于他信口雌黄的能力,知他说这些自有用心,便没急着打断。
“是这样么?”
苏寔瞟了景元曜一眼,示意他低着头别作声。
宋澈顿时感觉自己不大能喘过气来,喉结滚了有滚,终是没能把心口涌上来的一口血咽回去。
“惜辞!”景元曜大惊失色,“苏寔你瞎说什么呢!”
苏寔早有准备,急忙点了他胸口几处穴位,取出银针准准地扎在他后脖颈上。
“扶好他。”
“他积毒多年,心思又重,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让他吐出这口瘀血。”
汗水自宋澈苍白脸上滚落下来,景元曜心疼地替他拭干。
“小世子,按理说我是个外人,管不到你们之间的私事。可你是我的病人,巧了,我呢,又很想救活你。”
“两条路,一条,一次性把你体内的毒清干净,但你会正儿八经地难受上几天,因为我要施法把毒物拢到一处发作。”
“会有多难受?”
苏寔对于景元曜打断他说话的习惯很是不满,白了他一眼:“你又不能替他疼,问这么多做什么。”
景元曜还想再争辩些什么,手指却暗地里被宋澈勾了勾,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这几天要是熬住了,那往后便可一帆风顺。”
“第二条呢?”景元曜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第二条嘛,便是你跟我回谷里,用种种温和的方子慢慢地将毒导出来。”
“那自然走第二条了!”
“你急什么,人家小世子没说话呢。”
“第二条路虽说风险不大,但恐怕得花上个几十年,才能彻底的把身体修补个八九不离十。”
“多少年无所谓,只要……”
“我选第一条。”
景元曜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澈,张了张口,思来想去,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惜辞,你不能这样。”
“你可考虑好了?这几日只为你调养身体,你还有时间仔细考虑……”
“不必了,生死有命,神医尽力而为便是。”
“哈,你这小公子活得倒是通达,不问问你身旁那位黑脸的同意不同意?”
景元曜盯着宋澈看了不知多久,才等到宋澈回眸看他一眼。
他以为惜辞这是气话,却读出了他眼睛里的坚定与真正的……释怀。
相对无言。
苏寔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取出针筒,把要用的一一在火上烤过。
“先别急着答复我,”宋澈尽量温和地笑着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趴好,闭上眼。”
宋澈一条腿被绑着,动弹不得,景元曜便顺理成章地把他翻过来,帮他把自己趴好。
片刻的宁静过后,苏寔利索地抖了抖袖子。
“等他再醒时,可喂些清淡的吃食了。”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景元曜把他送到门外,冷不防问道。
果不其然,苏寔无奈地摇摇头笑道:“自然是假的。”
“那真的呢?”
“只有第一种法子,可以一试。”
“那为何……”
“还不是为了帮你看看他心里的想法,思虑过重可不是小事,你跟他再不说明白可就真连神仙都回天乏术了。”
“多大把握?”
“我治病可从来不算多大把握。”苏寔高傲地仰起头,转了个话机:
“牢里那伙人如何了?”
“多少问出了一点,再加上之前查过的,也差不多够用。”
“你一日不彻底消了他心中的疑虑,我便一日不敢施为啊,省的治不好害了我的名声。”
苏寔慨叹了一声,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了。
日头渐渐大了,石阶下阴暗处的青苔聚成一点一点的墨绿色。
景元曜一个人披着衣服立在檐下,试着动了动左手,仍旧僵硬的很。
一瞬间,眼底似有海啸奔腾翻涌,席卷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