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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神 ...

  •   苏寔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便是答应了景元曜的条件。

      紧赶慢赶来了雍州城不说,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职,虽然他有时也兼职谋财害命,可柔声细语地安慰人这种事他实在是做不来。

      现在他不光得忙前忙后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还得分心看顾着在他看来几近疯魔的景元曜。

      “景二,你都在这盯了两天两夜了,不如……”

      “我不走,你让我看着他,我不添麻烦。”

      苏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几天几夜什么事都不干,就盯着一个人?

      这样下去,等躺着的那个醒了,站着的这个也得倒下。

      “景大爷,我都说了,死不了!”

      景元曜没答话,默默地低头把脸埋在宋澈的发间,用力地嗅了嗅。

      “我得看着他。”

      “你这样还能撑多久?”

      “苏寔,我求你……你让我看着他……行不行?”

      “哎,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苏寔与景元曜相识一场,还是第一次看到景元曜这副样子,要哭不哭,又哭又笑,直看得人……揪心。

      “算了,随你吧。”

      “要我说,你也不用那么自责。”苏寔施好了针,仔细地解下宋澈腿上的绷带,将手里端着的调好的药膏递给他,“喏,涂抹匀实,当心些。”

      景元曜像个初学做事的孩子一样双手捧着药膏,看了看宋澈红肿而依然那么细瘦的一截小腿,咬了咬下唇,一手沾了药膏,轻轻地抹匀。

      “弄完了?”苏寔把那罐药膏从他手心里拿走,又塞给他另一瓶,“把他脚上的纱布解开,这个是治烫伤的。”

      景元曜一一照做,好像只有做点什么他才能心安似的。

      “换个药而已,你抖什么?比这再重的伤你又不是没见过……唉你怎么……”

      怎么真的流泪了?

      景元曜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猝不及防地自眼角滑落下来时,他的心里都是苦的。

      “是我没用……护不好心爱之人。”

      “景二,这不是还有我在吗?这人还没凉透呢你哭给谁看呐!”

      苏寔也不忍心说这刻薄话,可如今他若是不顺着景元曜的意思说,只怕景元曜心里会更过不去。

      “我可提前告诉你,这人能不能恢复可全在你身上。”

      “此话怎讲?”

      “你看见的这些都是外伤,都好说。如今我担心的是,他昏迷前中了迷香,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急火攻心晕过去不算,又被那老头子用银针生生地刺醒……”

      “那种情况下,我怕他被迷香迷了心智,醒了之后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你的意思是他醒后会得失心疯?”景元曜陡然紧张起来。

      “这时候最需要有一个他最信任的人从旁陪伴,耐心地教给他,慢慢地缓解他的焦虑。”

      “至于这个过程,自然是全看你。”

      “这中间他还得药浴,难不成你真想让他一个人在药汤子里泡着?”

      “哦,我知道了。”

      惜辞现在很需要他。

      “他现在昏迷不醒,你除了擦擦身子喂喂药之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趁这功夫去养精蓄锐……实在闲得慌,去查查当年的事情也比这么呆着强……”

      景元曜闻言,醍醐灌顶,直直地起身,朝官府地牢的方向去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欠下的,他自然要一一讨要回来。

      苏寔眼看着他走了,掐算着时辰开始起针,不经意间瞥到宋澈紧闭的双眸和微抿的嘴唇,脸白得连一丝血色也无,认命地叹了口气。

      第三日正午,苏寔把着宋澈的脉象,隐隐觉察出要苏醒的迹象,卡在喉咙间的一口浊气才算彻底地吐了出来。

      苏陌离跟着兄长学医近十载,无论病情如何,哪一次他下手不是胸有成竹地下手,谈笑风生间便药到病除?还是头一次看他这般谨慎小心地对待一个病人。

      “交代你的事情都记清楚了吗?”

      “牢记在心。”

      “去叫逸王来吧,也该轮到我这个神医好好地休息休息喽!”

      “好。”苏陌离闻言便要出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又被苏寔叫住了。

      “等等。”

      “这小公子躺了几天了,行针时出了一身虚汗……嗯……需得换一件里衣,另外在用热水擦擦身体,伤处不能沾水,针眼最好热敷……”

      “啊?”

      “跟逸王这么说就是。”

      好你个景元曜,使唤我使唤得这么过瘾,不是能忍吗?憋死你!

      今夜月色很是明朗,景元曜关纱窗时眼尖地看见庭院里种着的荼蘼花开的很好,很是不见外地折了一把,插在彩瓷瓶中摆在宋澈床头。

      花开荼蘼,春事未了。

      月明星稀,虫生暄然,药香袅袅,灯火盈盈,轻纱薄帷下隐隐绰绰地人影与床头盛开的素净的花,谈不上惊艳,只叫景元曜看得没来由的踏实。

      素晓亲自把热水烧开,叫了几个府兵抬到宋澈房中。

      历过这一劫,素晓仿佛在宋澈不见的几天里迅速地成长。周身的气度没了那股子小丫头的俏皮劲,做事情比大她几岁的翠玉还要稳重些。

      虽是夜里,可天气暖和得恰到好处,偶尔会有几缕暖风拂过,吹得人心生欢喜。

      说来惭愧,他这两日浑浑噩噩的,竟连给惜辞换衣服这种事都疏忽了,回来后苏寔又紧着施针上药,耽误事的地方直接用剪刀划开了事。

      他后来又忙着审问那些人,好多事情等着他弄明白,直到现在才真正有了和惜辞独处的机会。

      起火时惜辞只穿着素白的寝衣,这件天青色的长衫是惊醒时慌忙套上的,穿得很不熨贴,被火烧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破洞,衣摆处更是焦糊一片。

      连带着剪刀剪的一道道口子,这要是穿着上街,必然走路浑身生风。

      景元曜捏着小心把宋澈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熟练地解开一带,抓起一只宽大的衣袖。

      “当啷”一声脆响,景元曜闻声看向地面,是一只小小的墨玉的簪子随着衣服被剥下来而落到了地上。

      景元曜没见宋澈佩戴过发簪,好奇地伸手从地上捞起来在灯下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很小的发簪,玉自然是最上等的料子,上面并无半分纹饰雕琢,只有头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澈”字。

      簪尾处不知为何并不光滑,甚至被磨得很尖锐,通透的黑中渗着一抹惊心的红。

      这么尖的东西,惜辞为何贴身带着?

      惜辞一个人被关在那冰凉狭窄的地宫里,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景元曜甚至没敢细想,抓起宋澈的那只紧紧攥成拳的右手。

      昏睡的人没什么力气,景元曜心疼地吸了口气,一根一根地掰开宋澈细瘦的手指。

      这簪子终究是不够尖利,手心里有划出来的较长一些的血痕,还有状如针刺的血孔,划开后没来得及撕去的肉皮就这么耷拉着……

      他强忍着眼泪,颤抖着捧起他的手,低头温柔地在那些已经结痂的刺伤处吻了一遍又一遍。

      惜辞是早就察觉有人想蛊惑他,用这个来维持神智吗?还是想着紧要关头用这个了断……能……少些苦痛?

      景元曜不敢闭上眼去想象。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经历过什么,是有多么无助和难过,才会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地警醒自己?

      宋澈好巧不巧地睁眼的时候,发现正自己□□地躺在床上,浑身还有些湿漉漉的。

      而他的夫君,正拿着一套崭新的里衣和亵裤,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不太舒坦。

      “先……”他费力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音调。

      先?先母?惜辞一醒就要和他清算那些吗?

      景元曜心知也是时候让惜辞知道那些事了,深呼一口气,沉重地开口道:

      “惜辞,平宁姑姑的事情……”

      “先把……衣服……给我穿上!”

      “哦!”景元曜如梦初醒地点点头,看着宋澈一副又羞又急的情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惜辞可是害羞了?”

      宋澈动不了,说话也费劲,只能闭上眼,若无其事地把脸扭到一边。

      羞你大爷。

      景元曜也没那个旖旎心思,规规矩矩仔仔细细地把衣服给宋澈穿好,顺手把参茶递到他嘴边。

      宋澈倚在他怀里,嗓子干得说不出话,赌气似的不肯张嘴。

      “惜辞可是又在气我轻浮了?”

      宋澈表情不变,权当默认。

      “惜辞,夫君错了,啊,喝口参茶消消气……”

      宋澈这才老大不情愿地转过脸,刚想张口,景元曜不知何时自己含了一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了过来。

      “唔……”

      怕他呛着,还知道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他嘴里送。

      夫君轻浮,夫君错了,夫君还敢。

      宋澈脸一红,顾不上再跟他计较,就这么喝了点茶润了润喉咙,才堪堪有了些说话的气力。

      这一遭他受得实在辛苦,起火?母亲?陆河川?还有他昏迷之前看到的一切……一连串的词在他脑子里乱嚷嚷,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惜辞没有向苏寔说得那般失了神智,可昏了这些天差点就醒不来,这时候也不应该太伤神吧?

      宋澈什么也没说,没见面时一肚子的疑问,现在真见了面,反倒什么也不大想说,什么也舍不得说了。

      只有被景元曜这么抱着,他才能确认自己是在鬼门关晃悠了一圈,又活过来了。

      而景元曜回忆这几日,心里后怕得紧,只有这么抱着他的惜辞,才能少些心悸。

      他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总觉得说什么做什么也不能安心。

      除了紧紧抱住心爱之人。

      “夫君。”

      “嗯。”

      宋澈一眼便看出景元曜这几日过得是什么日子,担惊受怕的滋味最是不好受。

      “你抱我再睡会。”

      “好。”

      “搂我紧些。”

      景元曜抱着他躺下,在他颈间情不自禁落下一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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