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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还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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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斩罪后的时日眼看着便到了。
当朝太子景元暄亲任监斩官，只要太子能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监斩台上，那说什么太子时日无多的流言便可不攻自破。
景元暄并着腿坐在一面铜镜前，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脸。
莫逆在一旁举着个脂粉盒子，手都酸了，却迟迟不见景元暄动手。
“殿下，不是说要涂些脂粉让脸色难看些吗？”
景元暄极不情愿地拿了一支细刷在手里，冲着自己的脸比划半天，反反复复地拿起又搁下，抱怨道：“啧，你看看我这张脸生得，这脂粉涂在哪都觉得好生的累赘。”
莫逆狠狠地抽了抽嘴角，他家殿下是生得好看不假，这自恋的劲头也是一等一的。
莫逆低着头从善如流地道：“殿下言之有理，莫逆早就让兄弟们找了几个精于此道的宫婢，不如……”
“还是你想得周全，吩咐下去，务必使本殿下看上去病弱无力，啊对，同那将死之人越像越好。”
莫逆不知想起了什么，憋着笑道：“好——”
一个时辰后，太子殿下第一次乘轿撵入了宫，连下轿时都是好几个侍卫苦苦搀扶才一步步挪进殿里。
德敬皇帝虽壮年已过，但勤于政务的习惯仍然未改，正捧着一本奏章沉思，听见景元暄来请安时只用余光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完不打紧，只惊得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手里的奏章“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盯着他看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景元暄就这么被搀扶到软椅上，屏退了众人后发现德敬皇帝还没回过神来，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次日，群臣在朝堂上皆胆战心惊，因为他们听说皇帝看奏章时龙颜大怒，硬生生拍碎了一个蟠龙镇纸。
午时将近，一辆囚车自宫门晃晃悠悠地驶出来，朝着城郊的旷野去了。
走的是人烟鲜少的小径，囚车上的人头上蒙着黑蓬，毕竟也曾做过高高在上的凤凰，如今虽然不光拔了毛，还将要被人扔进开水锅里，但最后这点体面还是要留着的。
这废后沉浸在景元暄中毒命不久矣的成就感中无法自拔，大抵也觉得自己死得值，一路上竟也没有闹腾，只是不停歇地疯笑，不仔细听倒也觉不出多骇人。
城郊连夜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刑场，地方不大，周遭林木森森，原是丢没人要的尸体或是处理那些极其上不得台面的犯人的地方，经过一番修缮，总算有个能入土为安的架势。
景元暄乘车出宫门的时候还是午后，艳阳高照，等他赶到郊外时天却突然多了几片厚云彩，越发地昏暗起来。
“莫逆，咱们出门前可去问过了司天台？”
“属下特意带人去问过，那管事的说自己夜观星象，觉得今日确实是个了断的好日子。”
“你就没问问什么叫了断的好日子？”
“属下问了，那老头子不说，张口闭口都是天机不可泄露……”
“养着他们一群老骨头天天说些没用的废话！”太子殿下显然对这个解释极为不满，扶着车把重重地咳了两声，又很是闲不住地问道：“那群人现今如何了？”
“他们骑的马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驹，怎么也误不了事的，更何况咱们的人还在城池里守着呢，遇见什么情况也能帮上一手。”
“现在会阳城里是谁在把守？”
“殿下怎的忘了，您在手谕里钦点的秦安，原本是在临城太守身边做武官的那个。”
景元暄心里一惊，瞪大了眼道：“手谕？我几时给过你手谕！”
莫逆并未察觉哪有什么不对：“殿下定然是近来忙忘了，这都是几月前咱们刚从边关回来时的事了。”
景元暄强行稳住心神：“你如何便知道那是我的手谕？”
“我自小跟着殿下，那一笔……额……豪放不羁的字体，任谁也仿不出那股子狂傲劲。”
“你好自以为是！我从未给过你什么手谕！”
莫逆也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表面上依旧扶着车窗平视前方，内心却波涛汹涌：“不会啊，那个传信的仆从可是蛮族那边的人……我看着面熟，像是经常在身边伺候的……”
“糟了！”莫逆这会子终于后知后觉捋清楚来龙去脉，一时没忍住叫出声。
景元暄没等他再说话，从车里探出头来吼道：“即刻调头回宫！”
“那废后……”
“押回地牢！”
正行至荒郊野外的小路上，那赶车的马夫原本专心致志地驾马，听着这一嗓子，即便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也知晓这话里的焦急，慌慌张张地勒转马头就要往回赶。
旷野间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吵得景元暄头疼。
“停车！”
“哈哈哈哈哈哈……大皇兄……好久不见，怎的成了副病痨鬼的模样？”
一个飘忽的身影自阴翳的树林见飞出来，在那押送废后的囚车边站定，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正笑吟吟地瞧着他们，不是景慕贤又是谁！
“拜你所赐。”
“二皇弟别来……看似也不像无恙。”
景元暄冷眼看着衣着破败灰头土脸的景慕贤，嘲道：“啧啧，二皇弟来见兄长，竟也不知沐浴更衣，真真是失了礼数。”
景慕贤脸上的笑容一僵，在外奔波逃亡这许久，只顾着保命，哪里还管的上其它？
“大皇兄难道不想要解药吗？”
“这毒拖着可不好治，拖垮了身体可就再也补不回来了呀。”
这说话时关心爱护的语气，仿佛他们真是友爱和睦的好兄弟一般。
“呵，我活那么长做什么？只要把你抓起来，看着你死在我前头便心满意足了！”
“大皇兄心里当真无牵无挂？”景慕贤咬着牙道：“可我还有个好消息要说与大皇兄知晓，不得不站在这再丢会儿人。”
景元暄的声音一下子冷峻下来：“你干了什么好事，要来我这里讨赏？”
“哈哈哈，好事，自然是好事一桩，蛮族突发内乱，闵国趁乱出兵一举剿灭，疆土一连开拓了百二十里呐！”
景慕贤得意道：“不知大皇兄可否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免了我往日的过错？”
景元暄来不及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脱口而出道：“那蛮族大君呢？”
“哦？大皇兄竟如此关心那个蛮人？只是可惜啊，有人说喝醉后被乱刀砍死了，有人说被烧得只剩了一捧灰，还有人说……”
“够了！”
不可能，如此大事，朝廷怎么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一定是假的！
景元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来人，拿下！”
埋伏在四面八方的暗卫听见号令便冲了出来。
景慕贤轻蔑地一笑，抬手往空气中洒了一把粉末，竟邪门地迎着风化成一片烟雾，转眼便将这数百人都笼罩起来。
护卫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即便目不能视物也不曾乱了阵脚，莫逆更是横刀在手，挡在马车前护住了景元暄。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谁也不敢贸然动手，拔刀抽剑的雪亮声音过后，周遭竟然陷入了一时的静寂。
蓦地，一只寒鸦自树林中窜了出来，像城门口要饭的哑巴乞丐一样“啊啊啊”地叫着飞向高空。
一声清脆地金属撞击声响自囚车的方向传了出来，囚车上的人可不管情势如何，自顾自地惨笑着，怪叫道：“都死吧！哈哈哈哈！都死了……”
莫逆及时地叫了一声：“围住囚车！”
暗卫们举着兵器慢慢地朝囚车的方向包抄而去。
然而，未及暗卫找准时机出手，只听“噗嗤”一声，伴随着一声闷哼，短刀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不是皇后！”景慕贤一脸惊愕地看着直直地插入自己心口的匕首，不甘心地挥手刺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连带着女人的惨叫。
景元暄心知不好，急忙起身想要下车，却被莫逆一把拽住。
“殿下，危险！”
忽然呼啸而过一股邪风，压过树林杂草，他们眼前竟因了这股子风渐渐清晰起来。
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天空仿佛笼上一层黑纱，天空之下的万物都似被墨汁浸透一般，忽的一个闪电劈下来，“轰隆！”
山雨欲来。
借着一瞬间的光亮，景元暄冲下车掠近囚车，只看见两个倒在地上的人。
景慕贤费力地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脖颈间的几十把刀剑和胸上的匕首，不可思议地呆了半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眼角却滑出了泪水。
“好啊，景元暄，还是你老谋深算，佯装中毒让我掉以轻心……”
景元暄却无心再听他说话，上去扶起女人，两下摘掉黑纱，可是兰玉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
“兰玉，兰玉！对不起，对不起……”景元暄把人抱在怀里，颤抖道。
“殿下……别哭……”兰玉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目。
“兰玉……得以手刃仇人……此生无憾……”
“我答应了老太师要护你一世周全的……你坚持住……兰玉！”
兰玉已经听不到景元暄在说什么了，她心愿已了，此生足矣，只剩一个字放不下。
“殿下……若有来生……若兰玉没有被……咳咳……你可会……”
轰隆轰隆！
雷声震耳。
景元暄瞪大双眼，眼看着怀中的人再没了声息。
他和兰玉，也曾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老太师一生正直无私，为国尽忠，晚年成了荣家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有意保他家族周全，不想一个疏忽……
景元暄那年十多岁，未曾加冠便学会了在烟花之地往来奔走，也不怕世人说闲话，不眠不休地找了几天几夜，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楼阁找到了还未来得及转手的兰玉。
找个庄子吧，日后谋个良婿，忘记仇恨，安生过活。
兰玉笑着摇头，说她要亲自为家人报仇，将计就计做了坊间的艺妓，最大的恩客便是当朝大皇子。
雨水当头浇下来，一个身骑快马的探子自城门处朝郊外飞奔而来：“殿下大喜！我朝前日大败蛮族，得土地百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