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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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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玉自被扔进牢狱起便再没见过活人,想象的严刑拷打也不过如此,被扛回牢狱时已经全然没了人形,更像是一摊腐烂的血肉。
没吃没喝地又熬了三天,终于得以见到朝思暮想之人。
她喜欢景元暄,见到第一眼时便喜欢。
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吧,偏要背着父母来青楼楚馆行侠仗义。她记得那老鸨见到这有钱的小公子,领了她们一群姿色艳丽的女子,结果景元暄远远望见她们,便伸手指向了她:
“我要那个姐姐陪我,她最好看。”
兰玉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一尘不染,执拗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最好看。”
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眉目间尽是凌厉之气,仔细端详过还能看出当年那天真少年的影子。
“你还是来了。”
景元暄抿唇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想杀你。”
“太子殿下尽可暗中掐死我这贱妇,”兰玉咬着牙艰难起身,挪到牢门前,笑道,“只是啊,我死了不要紧,赶明儿闵国太子与蛮族大君的情事可就要传遍大街小巷啦!”
景元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为何,如此?”
“为何?哈哈哈哈!景元暄,你薄情寡恩,当年抛弃了我,如今也配谈情说爱吗!”
兰玉狠狠瞪着他,怪叫道:“你可知,当年因你,我受了多少白眼欺辱!你一句无心之失,我便合该放下这一切?”
景元暄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怨气,心中竟无端地升起一股悲凉。
当年之事,是该怨他处处留情,还是该笑她自作多情?
难有定论。
守门的狱卒站在阴冷的牢门口,恭恭敬敬地弯着身子候着太子殿下。
景元暄负手而出,侧身吩咐道:“此人尚有用处,要好好招待,只是不要伤及性命。”
那狱卒谄媚地笑道:“这个卑职都懂,都懂。”
“多加留意。”
仁和八年春,废后妄图毒害当朝太子,未遂,皇帝勃然大怒,下旨三日后午门问斩。
此旨一出,满朝轰动。寻常百姓尚且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堂堂皇族,就这么把那档子丢人事抖在了天下人面前。
皇室秘辛自然是不容得寻常百姓妄议,只是传言当朝储君确实中了剧毒,且药石罔顾,已经没多大活头了。
不少官员心里也免不得犯嘀咕:太子殿下自出事起便未上过朝,难不成当真出了差错?
皇帝年迈,三皇子出城巡游未归,太子又药石罔顾,若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那朝纲又势必要生一场祸乱。
东宫,景元暄正盘腿坐在床上运气,一□□法练过,他缓缓睁看眼,自觉功力已恢复将近二三成,他觉得有些疲累,几番吐息后又要继续,却被站在一旁的莫逆拦下了。
“殿下,您都练了整整三日了,就是铁铸的人也该歇歇了。”
景元暄闻言,想要站起来倒一盏茶喝,头却忽的一阵眩晕,被莫逆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后才堪堪站稳。
“不打紧,你只管替我护法。”
“殿下何必如此辛苦,如今我们只需守株待兔。”
景元暄没说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弟弟昨日的信件,那边着实有些棘手。
几百里外的雍州,雍州郡守纪信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当朝三皇子带人闯进他的府邸,还牵涉命案,这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把人全全乎乎地给三皇子找回来,别说乌纱帽不保,就连项上人头三皇子一不高兴也能割下来当球踢。
他可不敢疏忽。
带兵到北城街时,原先最是富丽堂皇的楼阁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一堆废墟,只剩下几根半截没烧透的顶梁柱,静静地站在灰烬里。
偌大一个惠春楼,说烧就烧了,当真可惜。
这惠春楼在雍州也开了有些年头,老板陈禄也算得上通情达理,来来往往的客商赔了银子住不起店,他也乐得扶危济困,腾一间最末的客房出来让风尘仆仆的客人休息,担着个“善人”的名头。
府兵带着仵作早就把这堆废墟翻了个底朝天,别说世子的尸体了,就连一点烧剩的骨灰都没发现。
纪信好搜罗全城,好不容易才抓住几个在场的商贩,“有谁看见陈禄了?”
“回大人的话……不曾……”
纪信急得瞪着眼抓住一人的衣服:“那全楼上下那么多人,怎的就一个也不剩了!”
景元曜阴着脸站在不远处:“人定然不会走远,封城,查。”
“可是王……大人,几个时辰的功夫,那厮定然早就出城跑远了,不如派兵追捕……”
“走不远,”景元曜懒得跟他解释,“全城搜捕,有疑即刻报与我知晓!”
惜辞涉世未深,这伙人定然是冲着他来的,不达目的怎么会跑呢?
他朝莫及招手,“去查查这陈禄和楼中的人都是什么来头。”
莫及见景元曜自那日吐血被扎了几针后便再无病状,便放心地领着人去了,留下苏寔与景元曜做伴。
苏寔仿佛怕见光似的,斗笠压得低低的,杵在景元曜身旁,也不出声安慰,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朋友一场,苏寔了解他的脾气秉性,别说景元曜了,就是他自己遇上这种事,不把这城池从上到下翻个百八十遍都算他没本事。
更何况……至今生死未仆的还是他的心上人。
便让他查去,找到了最好,找不到也能死心。
“你同我再去废墟里查验查验。”
苏寔抬眼瞟了他一眼,看他脸色实在是难看,也无心同他讨价还价:“好——”
“你可会辨认尸体?”
“我是治活人的,不是看死人的!我说景二你是不是吓傻了?”
景元曜似乎松了一口气,并未答他的话,径直沿着残亘断壁往里走。
“我说你请我来就这么招待我?景老二你真是愈发地不知礼数了啊!”苏寔嘴里发着牢骚,眼已经仔细地四下打量起来。
这楼阁原是有两层的,火是从二楼烧下来的,如今一层只堪堪剩了个架子。
景元曜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各种没烧烂的辩不出模样的东西,生怕不小心一用力连这个架子也会轰然倒下来。
“唉,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苏寔没跟他一路,径自与他去了相反的方向,不知道拐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了,半天没有声响,此时忽然出声,想必是有什么发现。
“何物?”
苏寔不知怎的又噤了声,直盯着一个角落看,良久,很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蘸了墙角的一点灰。
“仔细看。”
景元曜盯着他沾了灰尘的手看了许久,没等看出个门道,便看见莫及揪着一个人疾步赶来,也顾不得在这灰尘上做文章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
“唉——我说——”苏寔气急败坏地在灰尘里跺了一脚,也跟了上去。
莫及将手里拎着的人一把掼到地上:“原先那些在酒楼里做事的人都不知所踪,只剩下这一个。”
那人长得并不出众,身量不高,瘦得莫及一手便能提起来,此时被按在地上,只顾哀嚎:“大人饶命!我说我说,什么都说!”
景元曜于是示意莫及把他拖起来,问道:“其他人去哪了?”
那人偷偷瞄了景元曜一眼,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抖了抖身上的灰,满脸堆笑:“这个嘛,还请这位大人借一步说话……”
莫及一把扼住他的后颈:“要说便说,哪那么多废话!”
景元曜没空和这人打马虎眼,两步走上前,刚想细细地盘问,只见那看似弱不禁风地人忽然挣开莫及,手里骤然多了一把短刀,朝着景元曜疾刺过来!
“主子小心!”
“去死吧!”
变故陡生,景元曜瞳孔一震,侧身不及,便习惯性地用掌风去挡,只听“呼啦”一声,上好的玄锦做成的衣袍长袖被削下一截,胳膊上也见了些血迹。
那人一击不中,莫及哪里还会给他第二次机会,立时拔剑展身,将长剑架到那人脖子上,可那人置若罔闻,自知必死无疑,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往剑锋上撞去。
景元曜捂着胳膊后退几步,吼道:“拦下他!”
“哈哈哈,这刀上淬了剧毒,性景的,你死定啦!”
景元曜闻言脸色一变,低头果然看见从那条细细的伤口处渗出黑红的血。
“那可真是不巧,赶上我在这。”苏寔扯过景元曜的胳膊,先抬手封了他几处穴位,“南栀泣露,确实无解,索性中毒不深,拿刀剜了这些不能要的骨肉便是。”
说完又掏出一个玉脂瓶,倒出一粒丸药塞进景元曜嘴里,“让那个没见识的看好了。”
那人被莫及废了四肢卸了下巴,眼看着苏寔出手,不消一炷香功夫,苏寔便将景元曜的胳膊细细地包扎好,目眦欲裂。
景元曜吃了那药丸之后四肢百骸皆没了知觉,靠着一口气强撑着等苏寔包扎完,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苏寔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回去给你上个夹板,这只胳膊得有几天动不了。”
“话说他为什么要杀你?”
那人激愤不已,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莫及便动手接上了他的下巴:“你们性景的都不得好死!我死后即便化为厉鬼也要找你们这些人报仇!”
景元曜冷眼看着他,末了,咧嘴笑了一声:“倘若陆大人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些人肯为了他做到这一步,定然会感动不已。”
“什么陆大人?我只姓陈!并不知晓什么姓陆的大人!”
“陆肃阳生前给过你什么恩惠?值得你如此为他卖命!”
“陆肃阳?你说的是约莫十年前被杀的那个将军?”
连苏寔这等江湖之人都知道的名号,曾经一度成为老皇帝面前的禁忌之语。
“正是。”
“若我没猜错,你们这些人皆为陆肃阳的旧部吧,这座旅店本姓陆,是他给自己修建的留着养老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