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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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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约莫三更时分,景元曜好说歹说总算把平宁公主的话茬圆过去,把宋澈哄睡着。
幼时无心造下的孽,总算要在景元曜深爱的人身上一一找补回来,把成倍的痛苦强加到他的心上。
是他害了惜辞,他永远都不会忘,永远也不敢忘。
有些东西不曾拥有便不会觉得遗憾,倘若一旦拥有,便要使尽手段地留住,因为只有失去时才真正尝得刻骨铭心。
景元曜并无丝毫睡意,静静地看着宋澈的睡颜,在人不安慰时帮他捏捏腿掖掖被子,一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夜沉如水,总归还有半碗皎月,晃晃荡荡地飘来一股药香,仔细一辫竟透着一股甜腻,叫人忍不住想要张开嘴多吸上几口。
他以为是宋澈吃的丸药散出来的冷香,等他惊觉浑身无力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滚滚黑烟已经冲破了房门的桎梏,尽数窜进了屋里。凶猛的火舌吞没快要吞没了床榻前的画着拈花美人的屏风,屋内的温度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元曜只觉得四肢乏力,来不及细想,挣扎着爬起来,要去抱宋澈,却连站都站不稳,脚一着地便腿软地撞在了床榻边沿。
“惜辞!惜……辞!”
这一撞好歹是把被烟熏得迷迷糊糊的宋澈给撞醒了,睡梦中他掉进火海,被景元曜死命拉了上来,猛地咳了几口费力地睁开眼,竟发现他们真的被火舌吞没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阿曜,你怎么了?”
“有人……快跑!”
“哐啷”一声,房门被人自外面一脚踹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跨过火堆跑进来。
是莫及盖着一张浸过水的湿漉漉的棉被。
“主子!主子!你没事吧!”
宋澈一只手抓住木制的床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当先下床扶住了景元曜,抢先回答到:“这里!快把你家主子带出去!”
火舌眼看着撩到景元曜的衣摆,莫及横冲直撞到他们跟前,无视了景元曜先救世子的命令,把湿被子兜头往景元曜身上一盖,咬牙拖着人向门口撤。
看来这迷香只对武功高者起作用,且功力愈深厚,反噬的作用便愈强,是以莫及尚能行动,而景元曜竟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咬着牙死死扯着宋澈的袖子。
宋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环视四周,不顾一切地挣开他赤着脚跟着向门口奔去,然这卧房是雍州城最最奢侈的一间,房内的摆件烧成了一个个火团,继而连成一片,他却管不了自己踩到的是火苗还是带着火星的灰烬,甚至连疼都来不及感知到。
房内价值千金的金丝楠木的器具,如今付之一炬,烧起来的呛人的浓烟味道都要比林子里拣的干柴火要好闻许多。
房门被莫及撞开,此时正敞开着,宋澈被烟熏得睁不开眼,一只手用衣袖掩着口鼻咳嗽着,脚步虚浮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身后噼里啪啦得响得欢彻,烧着的屋梁堪堪砸在宋澈身后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撩着了宋澈身后几根披散着的墨发。
门口旁的摆着好几个古董花瓶的立架此刻已经被火烧得只剩下一副燃着的骨头架子,摇摇欲坠,恰好被费力睁开眼的宋澈看了个正着。
他倒吸一口冷气,疾呼了一声:“当心!”
莫及眼看着把人拖到了门口,心里才要松一口气,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接着便连同景元曜一起一跤跌出了门外。
景元曜目眦欲裂,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惜辞!”
那一刻,景元曜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亲眼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了火海中!
熊熊火焰烧得愈发凶狠,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他眼里的那一簇吹口气就岌岌可危的微弱的火苗却永远地熄灭了。
火势被立架倒下时的风势催得将将蔓延到门外,窜到了扶梯上,莫及爬起来拉起呆坐着的景元曜往下跑。
三更半夜的街上也鲜有人烟,许是几个更夫瞧见了这场祸事,却也不敢张扬开来,吐了吐舌头,敛了声息缩着脖子急掠过去。
这么大的酒楼说着就着起来了,若是一不小心装上些不该知道的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半瘫在门口的侍卫们一见景元曜出来,竞相拄着剑围上来,“主子!主子如何?!”
还没等到莫及壮起胆子抬头去看景元曜的脸色,只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半糊不糊的地上便添了斑斑血迹。
“去叫大夫!主子吐血晕倒了!快!”
“嚷什么!生怕你家主子死的慢吗!”
“你……!”莫及正欲起身看看是哪里来的不速之客,抬头望见那一身黑衣带着斗笠的人,眉间的焦怒却尽皆化为喜色。
来人抬头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又低头很是惭愧地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看来是我来得晚了那么……小半步?”
百里之外的东宫内,景元暄也不顾挨了打的伤口,枕着胳膊歪在玉榻上瞧着灯罩下那团时明时暗的红,只感觉眼皮直跳个不停。
算算时辰,他应该已经心灰意冷,在他的安排下连夜出闵都了;景元曜也差不多该找到了那劳什子神医,事情顺利的话,岁末还能赶回来把这遭心的位置替了去。
届时他便能腾出空回他的边关,找他的心上人。
他会生气吧?他应该是不忍心同自己闹很长时间的别扭吧?
景元暄自信能哄好他,实在不行就瞄着自己的胳膊上划一刀,小御儿一见到他流血,准会紧张得忘了这件别扭事。
至于景元曜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事情能不能顺利,那小世子的病能不能治好……这些变故都是他从来都不想分出神去思虑的。
从小到大,景元暄看事情总讲究“通透”二字,很是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需得看命运造化。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今夜,他格外心神不宁,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出手,索性披了外袍踱步至庭院内,站在梅树下望着月亮出神。
莫逆躲在暗处听见响动,不知从哪根树杈上飞身下来,手里稳稳地托着一坛酒。
是草原独有的上好的佳酿。
景元暄接过酒坛,扭头瞥了他一眼,眼角才有了一丝笑意,嘴中抱怨道:“莫逆,你知我旧伤未愈,还给我送这个来。”
“殿下,不开怀。”
景元暄也懒得去取什么金樽玉盏,对着明月举起酒坛仰头灌了几大口,呛咳几声,把剩下的大半坛又扔了回去。
“醉可消愁,但恨饮需有度……”
“殿下何必拘泥?”
“心有牵挂,自然做不到从前那般自在。”
“那蛮族仪队骑的是最快的马,定能平安到达,殿下不比太过烦忧。”
“走了啊……走了好……”景元暄这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女人如何了?”
“心性坚得很。”
“心性坚才好,也算我当年没看错人。”
“殿下……此策多少有些危险……”莫逆欲言又止。
“怕什么?舍不得孩子还想套狼?”
景元暄没了内力又挨了几十板子,凉风袭来,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若再在屋外久留,只怕染了风寒明日出不得门去。
“酒可要给我留好了,如今绝非酣饮之时。”
“草原上的酒性子烈,我可不敢尝。”莫逆识趣地道,“殿下早些歇下,现将身体将养好才是大事。”
寒风扫下几点老叶,纵然已返春赴暖,景元暄因没了内力,体内虚寒,总感觉一天比一天冷似的。
尤其是他走了以后。
酒意上涌,景元暄以往凭着功力化去十之八九,今日自觉并未多饮,心绪却逐渐混浊起来,自回屋起走路便有些摇晃,心里的郁结之火直冲天灵盖,惹得他端起桌上一盏凉透的茶朝头上浇下去。
清茶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混杂着几滴浑浊的液体,又苦又咸。
再睁开眼,他不知何时晃悠到了浴池边,指着水里的人影嘟嘟囔囔地骂道:“你个骗子!他走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会比本太子更难过吗?本太子不许你哭!”
骂着骂着,景元暄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就地一躺,“噗通”一声跌进了浴池里。
莫逆守在外面不曾离去,听见动静敲了几声门,没人应便闯了进去,把人从池子捞出来时,人醉得不省人事不说,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莫逆从小跟着景元暄,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
那个天塌下来都懒得多眨一下眼的皇子,从来是处变不惊的性子,如今也有了心事,也会在心里与世事纠缠不清。
莫逆把事情料理完,掩上门后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果然玄奥至极。
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城郊偶尔飘荡着几声寒鸦的凄鸣,破败的庙宇里,受人供奉着的金刚在一团微弱的烛光下面目显得愈发威严狰狞。
一个衣着破败的人立在黑影中,虔诚地仰望着佛像,良久,脸上缓缓地现出一个嘲弄的笑,起初是抿着嘴角笑,继而笑得越发地欢快起来,指着泥塑的佛像竟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佛言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景元暄,大皇兄,在东宫坐稳等好了,如今便先慢慢教你细细尝尝这失去所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