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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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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城的早春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正是海棠烂漫的时节,南方的海棠比闵都要提早近半月,大街小巷的树枝上开满了这淡粉色的蝶儿。
雍州人眼光独到,这时便有会做生意的小贩提着篮子走街串巷地卖花,也不知用的什么技艺,竟能做出五颜六色的海棠花来,也有各种各样的其他的花种,只是这海棠物美价廉,卖的最好,很得爱配花的公子小姐们青眼。
景元曜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味,他知道宋澈喜欢,便叫客栈的伙计搬了一个半人高的花瓶,把买来的各种颜色的花连着枝丫乱插一气,摆放在离宋澈最近的地方。
这客栈的伙计也不知怎么,近来客气得过分,吩咐办什么事情从无二言,就连那日同景元曜争执的胖厨子也特意来赔礼道歉,说话的时候脖子里的冷汗眼见着就流了一身。
宋澈从容地笑着受了他的道歉,等他小心翼翼地关门告辞后才转脸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些人不大对劲。”
“怕是有心之人知晓了咱们的身份,加些小心总不是坏事。”
连宋澈都明明白白看得出来的事情,景元曜压根无须细想,他笑着把人揽到怀里:“怕什么?有你夫君在呢。”
闵都那边数日不曾来信,他又在恰好南方的雍州城看到了关于兄长的话本,再加上这些人的态度……许是从前在宫里斗智斗勇久了,他总疑心这其中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可又暂时理不出几分头绪来。
好在苏寔那边的消息还算靠谱,再用不了三五天便能赶到,一路上伺候这一尊大佛,可是难为他那些暗卫们。
宋澈的身体状况这几日稳定了许多,从起初病得下不了床连坐都坐不起来到可以扶着房间里的一应摆件从大床走到轩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之后便连开窗户的力气也没有了,还得喘着气叫几声夫君求人来开窗子。
任谁看见这春色旖旎的画面都要感慨一声:逸王果真驭夫有道。”
那日他不仅没收了宋澈藏着的话本子,为了兄长在弟媳心中的声誉着想,还很认真地回忆了一番讲给宋澈听,最后两个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双双认定了一件事:兄长当年对那乐姬也没那个意思。
更何况,他兄长都亲口承认过了,爱男色。
话本子是素晓给自家公子送过来消遣的,事情败露后自然脱不了干系,遂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莫及拎到了景元曜面前。
素晓在人前算得上稳重,人后面对自家公子时俨然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被景元曜黑着脸言语恐吓一番后把宋澈睡不好的事情倒豆子般全交代了,尽全力想要争取一个宽恕。
“公子近日白天入睡很难,醒来后脸色比不休息还要难看上几倍,做了什么梦也从不与奴婢说,以前在闵都从未有过的。”
景元曜被宋澈顺下去的毛有再次炸起来的势头。
“他是因为睡不着才让你去买的?”
素晓大概是怕景元曜迁怒宋澈,慌忙否认道:“不是的!”
“是奴婢看到公子一个人在床榻上睁着眼躺着发呆,实在是心疼,便自作主张买了来打发时候……”
这奴婢倒是很知道护主。
正当素晓紧紧闭着眼睛心中飞快地思考着自己会被凌迟还是斩首处死以及尸首的安置问题时,景元曜不甚温柔的安抚从头顶轻盈地飘过:“姑娘今日辛苦了。”
“啊……不敢,那奴婢先告辞了?”
不等他回答,素晓便要慌忙起身离开,只听见景元曜冷冷道:“姑娘留步。”
“惜辞他身子不好,姑娘可要小心着伺候啊。”
“那……那是自然。”
素晓额头上的冷汗渗出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有些事情惜辞知道了反倒平白地劳神,对身体无益,姑娘说是也不是?”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素晓即便是个榆木脑袋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只是有些疑惑:王爷传召自己,为何还不让她家公子知道?
单纯的小丫头彼时并未将雄赳赳气昂昂的王爷同“惧内”一词往一处想。
“王爷尽管放心,公子定然不会得知此事的。”
景元曜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让莫及把人放走,自己则潇洒地起身回房间抱着宋澈接着睡觉去了。
宋澈睡得并不安稳,那两个孩童像是住在宋澈的梦里一般,连梦里的画面都越发地清晰,逼着他起了好奇心,走上前去看个清清楚楚。
梦里的他是一个旁观者,却总是出于某种畏惧不敢上前看清楚,而是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亦或是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嬉戏打闹。
自己为何会心生畏惧呢?
梦里的他想不清楚,醒来的他又懒得去想。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活着若是成日被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莫须有所困扰,那可就太亏本了。
他小时候看见过这两个孩子吗?难道他爹真的像民间传说一样听信过什么老道士的话取过小孩子的心肝做药引子,所以现在有人来找他索命了?
宋澈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诞不经的猜测从脑海中甩出去。
景元曜轻手轻脚地翻上床榻刚要躺下,就看见宋澈忽然睁开了眼,以为人是被自己吵醒的,便歉疚地搂着人拍打着背柔声地哄:“惜辞快睡吧,夫君在这里,啊。”
宋澈眼里尽是血丝,再也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用尽全力去回想自己这二十年活过来发生过的所有的事情,发现印象深刻的其实寥寥可数。
父亲说他从小便体弱多病,并不与同龄的孩子一起嬉笑玩耍,他自己也没什么印象,自然深信不疑。
虚浮的时间大多是痛苦而又深刻的,挺过来一刻,还硬要直起身子去面对无数的不能为外人道的苦痛。
即便是病得神智不清时他也从未松口向偷偷抹眼泪的父亲喊过一句疼。
快乐的事情拿出来与亲近的人分享会更快乐,有些痛苦也可以拿出来分享,漠不关心置身事外的人选择安慰,血浓于水的人则会选择一起承受着痛苦。
他总自己的人生是灰暗乏味的,不忍心把精神上沉重的负担压倒至亲之人身上。
记忆由灰白色变成真正的绚丽多彩,在遇到景元曜那一天。
他咬着牙选择推开一扇新的大门,幸运的是,门后景元曜为他造的一个最明朗不过的世界。
“夫君。”他叫道。
景元曜早察觉他迟迟没有入睡,正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嗯?”
“无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宋澈说着,脸一个劲地往景元曜胸口上贴,深吸一大口气,入口是淡淡的白檀香。
他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好,每天都顺心得不切实际。
夜色正浓,景元曜瞟了一眼窗外,伸手在宋澈的脸上摩挲着,笑问道:“小崽子,再闹还睡不睡了?”
“夫君——睡不着。”
撒娇讨好这事,宋澈做得可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景元曜忽然想起起初那个拘谨寡言的惜辞,再看看如今,哭笑不得道:“睡不着就给我老实躺着,你夫君我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是,夫君乃声名远扬的闵都第一风流纨绔呢。”
“惜辞——”景元曜无奈地叹了口气,勾了勾他的鼻尖,“你这伶牙俐齿的本事可是得了公主真传。”
人皆知平宁公主在战场上英勇无双,可没见过公主一袭素纱裙翘着二郎腿坐在榻上边嗑瓜子边说闲话的样子,很是生动。
宋澈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你认识我母亲?”
他的语气变得急迫起来:“你长我几岁,幼时见过她?是不是?”
景元曜简直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啊,认识……姑姑与我母后从前是至交,受我母后之邀来宫里闲坐过几次。”
“那……夫君能给我讲讲吗?”
“时间过去很久了,我那时尚且年幼,许多事情也记不清了……”
“印象中这位姑姑与平常女子大不相同,性格豪爽,说话伶牙俐齿的,常常把我母后逗得合不拢嘴。”
“是个奇女子啊……”宋澈叹了口气,“可惜生了我,真是折辱了门楣。”
他的语气略带遗憾,面上却无波无澜地没有什么过分悲戚的表情,好像世人口中的废物病秧子说的不是他一样。
他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景元曜每次有心事,藏在袖子里的左手都会不自觉的找东西摩挲,且他似乎格外喜欢宋澈的手指。
可是他说的话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景元曜曾经说他们以前见过,那又是什么时候?
果然两个人即便深爱彼此,也难以做到毫无保留。
“我天生是个废物,继承不了闵国第一女将的衣钵,长大后连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凭借冰冷的画像去想象。”
景元曜听不下去他说这个,忍无可忍时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宋澈薄薄的欲上下翕动的唇,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字眼。
“……呜呜……”
“不许这么说。”
宋澈乖乖地闭嘴不出声了,景元曜抱着他,黑夜里,两厢沉默。
沉默的时间其实不过半柱香,久到宋澈以为景元曜抱着他睡着了,开始不安分地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惜辞,你向往驰骋疆场的生活吗?”
若他并非天生体弱,依着平宁侯府的家教,二十年后定然会出现一个最耀眼的国之栋梁。
宋澈毫不犹豫地答道:“从未经历过的事,又何谈喜欢?”
屋里黑漆漆的,怕扰了宋澈休息因而没点灯,景元曜在黑暗中视力也算的上好,此时也只能勉强看清他脸上的精致的五官的轮廓,宋澈说话时喜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极其认真深思熟虑的样子。
“假若……我是说假若……你真的当了执掌一方的将军,还会愿意与一个男人共度余生吗?”
宋澈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很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别扭,玩笑似的答道:“男人女人都算上,世上有几人能有逸王殿下这般姿色呢?”
景元曜笑吟吟道:“如此还真多亏了我天生一副好仪容,让我能有本事以、色、事、君。”
宋澈红着脸道:“我看不光是好仪容吧,殿下这脸皮之厚度也堪称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