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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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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使者在闵都一连停留数日,为显闵国兴盛安定,特准其随朝听政。
毕竟是储君的提议,朝廷的臣子没几个敢有二言,即便有也不敢言出,怕招惹了未来的天子,有眼力见的都知道拣了漂亮话来说。
景元暄原本不愿如此,奈何身体突然亏空的感觉着实是不好受,他天天白着张脸,说围猎那日无事发生都没人信服,暗地里又要追查那日的刺客,实在是分身乏力,才出此下策。
让小御儿先替他把事务做着,反正也是君王之才,处理哪国政务不是处理。
纳兰御于是甚是辛勤地为景元暄分忧,每日潜入东宫一呆便是一天,丝毫不担心蛮族的摊子以及自己的下属假扮自己能坚持多久。
他有得寸进尺地想要过夜的,只不过被景元暄严词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孩子尚小,做不来那档子事。
亲亲搂搂抱抱可以,真要真刀实枪地干起来,景元暄很怕纳兰御承受不住。
“小御儿乖,哥哥亲你一下,自己路上要小心。”
景元曜总是把他当小孩子看,令他多少有些郁闷。撒泼打滚他学不来,又知道哥哥内心是疼他的,舍不得违逆哥哥的意思。
是以纳兰御每日高高兴兴地来,憋憋屈屈地走。
早朝依旧是要上的,景元暄若是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出戏,打死他那天也不让纳兰御跟着。
有个叫兰玉的疯女人,硬挨了二十杀威棒,一身血迹披头散发地敲响了殿门前的登闻鼓,状告的正是他这个当朝储君。
这事是新上任的御史大夫郑云一力闹大的,弹劾当朝储君曾经强抢民女杀人灭口之罪。
郑云此人乃是前年皇帝钦点的新科状元,长得尖嘴猴腮,仗着写得几笔文章,有一段时间很得皇帝信任,在从前的夺嫡争斗中立场也很是模糊。
景元暄从前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心术不正,婉言在皇帝面前略提了一提,便让他失了势力。
郑云一人还不足以让他恶心,当他亲眼看见兰玉那张熟悉的脸跪在台下信口雌黄时,竟气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恩将仇报,颠倒是非。
“民女兰玉,状告当朝太子!”跪在堂下的女子长相清秀可人,蕴袍敝衣下隐隐现出年少的风流岁月,嗓音沙哑,声声泣血。
德敬帝护犊子,端坐在龙椅上,心知有人妄图扰乱朝纲,直接决策面上又说不过去,只得按照规矩问道:
“有何冤情?”
“民女乃是烟花之地出身,几年前在平康坊卖艺抚琴为生,自知身份卑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了大皇子青眼,强要了民女……”
这话一出,位列两侧的大臣们当时便炸了锅。
“竟有此事?”
“太子殿下向来洁身自好,又怎会因一个乐姬失了分寸?”
“定然是那贱妇胡说八道吧……”
“可前几年坊市之间确有太子殿下与那乐姬的传言流出啊……”
有人心怀鬼胎,有人问心无愧,更多的是那毫不知情之人,面对这场风波惶惶不可终。
景元暄依旧挺拔地站在朝堂中央,冷眼瞧着众人百态,把那些胡说八道的嘴脸一个一个在心里记下。
易了容的纳兰御垂手站在一旁听着,脸上一派平静,长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
“后来大皇子远赴边关,杳无音信,民女被一情深义重的富商求娶,夫妻琴瑟和鸣数年……”
她说到这里,眼里浓浓的悲怆夹杂着几分柔情,像是要溢出来,继而恶狠狠地盯着景元暄,一字一句地言道:“直至太子殿下回闵都,夫君夜间被人以刀刺死,而那杀人凶手,便是太子殿下的人!”
“他派人杀了夫君后又想强行绑了民女,民女拼死逃亡,为郑大人所救。”
“民女死不足惜,但望皇上为民女申冤!”
“空口无凭。”
这事说得离谱,又有鼻子有眼的,德敬皇帝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
郑云适时出列,俯身道:“回禀陛下,前几年坊间曾有太子殿下与此女的话本流出,况此女身上留有太子殿下的贴身信物,杀人地点也确实留有东宫的标志。”
偌大一口黑锅扣下来。
景元暄是嫡长子,从小被皇帝当作继承人培养,受到的关心爱护不比弟弟少。小时候仗着天资聪慧过人,捉弄人的事情没少做,皇后的精力又比较偏着小的,大的自然就由皇帝亲自负责盯着。
是以皇后身死,他对皇帝也有过一时的怨怼,但是那时他已经是个明事理的男子汉了,理解皇帝的苦衷,故与父亲的感情更亲厚些。
只有经历离家万里之后,方觉血脉至亲何其珍贵。
德敬帝心里下定决心打算将此事不了了之。
“暄儿,你可有话要说?”
景元暄但笑不语,沉吟片刻,仰头傲慢地道:“即便是儿臣做了此事,她一个贱民又能如何?”
话刚落音,满座哗然。
谁能想到太子殿下人前谦恭和善,人后竟做出此等仗势欺人,目无王法的事情来!
德敬皇帝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景元暄还嫌火候不到,慢条斯理地重复道:“儿臣方才说,儿臣欺的便是她这贱人!”
说这话时心里很是解气,后背却被人盯得一阵发凉。
此事若真是景元暄下的手,是万万不会留下痕迹的,他大可随便扯个幌子为自己辩上两句,平日里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更何况是他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若是真想开口,定会让那女人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完,更何谈在这颠倒是非。
但是他从头到尾未说多说半句。
“此女意图污蔑当朝储君,今将其投入昭狱,交由大理寺卿何鹏审问。”
喧哗的朝堂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谁不知道,这何鹏是他景元暄的心腹,是个心思阴沉的酷吏!
“臣领旨——”
郑云自然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左右兵士就这么把兰玉拖走,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底气,跪伏在殿上坚决地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在,望陛下明察!”
几个刚上任不久的年轻公子,看见他这副豁出性命只求公道的模样,竟也激愤起来,相视一眼后也跟着在大殿中央跪下,口里齐声呐喊道:“望陛下明察!”
“尔等是聋吗?”
司礼的太监眼见着龙威震怒,立刻高唱到:“退——朝——”
景元暄从始至终神情倨傲地看着这些人一一退去,纳兰御的身影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太阳穴才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身,直面龙椅上的人,弯腰讨好地咧开嘴笑道:“哈哈……父……皇……”
纳兰御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他不在意景元暄在遇见他以前所有的过去,他只是单纯地嫉妒那个叫兰玉的女人。
嫉妒得要疯了。
她这么卑贱的人,凭什么可以和哥哥扯上关系?又凭什么配拥有哥哥的东西?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有损哥哥利益的事情,才逃也似地离开了皇宫,奔回驿馆。
专门接待外客的驿馆,小院假山盆景布置得活色生香。
这几日没什么事情,其他几人都结伴出去游玩了,只剩一脸络腮胡体型精壮浓眉大眼的那策正盘着腿坐在矮榻上学闵都人品茶。
草原人喝茶多辅以奶熬制,口味偏咸些,相比之下,闵国人喝的茶简直淡得没有滋味。
草原人并不在意繁文缛节,那策在用兵打仗方面也算得上纳兰御的半个老师,看见纳兰御自门外魂不守舍地跑进来时也没有大惊小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
“这又是怎么了?”
纳兰御一言不发,低头沉思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那策,我这几日,和从前不一样吗?”
“君上以前喜怒从不形于色,自从围猎那日回来便有些变化,如今对着一盆太阳花都能痴笑半天。”
现在的他,身上带着两分少年的朝气,三分青年的锐气,余下的五分,是驰骋天下的英豪胆气。
那是他喜欢的人给予的。
“那策,你叫人去把集市上所有与哥哥有关的话本都给我买回来。”
“所有?”
“对。”
那策了然于心:“哦,那有图的和没图的,同女人和同男人的,在上面的还是在下面的都要一一买来观摩?”
那策想想那个画面便觉得好笑:“其实不必如此……”
“闭嘴!”
纳兰御恼羞成怒,又无从辩解,脸烧得通红,怒喝一声把那策的话吼回肚子里。
“再替我打听点事情。”他的声音又恢复波澜不惊。
那策憋着笑摸摸鼻子,转身走了。
没办法,孩子长大了,已经知道“害羞”二字如何写了。
随从的人皆是纳兰御精挑细选的,有专门负责打听的人,一个赛一个的聪敏伶俐,不到日中便将一车书装成草料载进了驿馆,整理好后送到了纳兰御面前。
“这写大皇子的话本子着实难寻。听书铺子里的老板说,写大皇子的只在七八年前受过一阵子的欢迎,火爆程度与从前的二皇子相差甚远。”
七八年前?哥哥未加冠时便认识这个女人?
“只在几个老店铺才能收到几本,便按照吩咐都买了来。”
纳兰御负手而立,冷冷地扫了一眼堆得整整齐齐的书。
“还有,今晨之事业已传遍大街小巷,听说几个老臣跪在宫门外死谏,日中时皇帝迫不得已才将那大皇子打了一顿,被抬到东宫囚禁起来了。”
哥哥被打了?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打他的哥哥?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随从的人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后背上冷汗都快下来了,不敢再多嘴,施了个礼退下。
纳兰御克制住即刻进宫找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地思索。
他承认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辩解过一句。
纳兰御。纳,兰玉。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否认的话,他也想听,很想很想。
再运筹帷幄的理智在感情也成了一堆废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找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景元暄的,只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昏迷的人旁边无声地流泪。
景元暄趴在床榻上闭着眼,刚刚养出些血色的脸竟变得比从前还要苍白,眉头紧皱,身上的伤处搭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纳兰御起初只是咬着嘴唇不断地流泪,然后开始低声地啜泣,在看见景元暄睁开眼睛之后终于呜咽出声。
“哭什么?”
“哥哥……我只信你……”
景元暄皱了皱眉,不耐烦道:“你看见的都是真的。”
“我这辈子就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看见别人过得好我就浑身难受……”
纳兰御红着眼角,苦笑一声:“那日围猎呢?”
“假的。”
纳兰御的身形一晃,不可思议地向后倒退几步,“那你为何想一身功力尽数传授与我!”
景元暄心里一惊,愣了一下,继而漫不经心道:
“我不想欠你。”
几番话说得倒是言简意赅。
他看见纳兰御浑身战栗起来,咬着牙,眼底戾气翻涌,心像被什么狠狠地揪住似的。
那夜很冷,寒风呼啸,直吹得人遍体生寒。
纳兰御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回去吧,闵都配不上你,你是苍原的王,那里才是你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