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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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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城确然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已经入春了,白天气候温和宜人,西直街拐角处的迎春开了,嫩黄的小花密密地点缀在枝头,于闹市中独辟一方幽静。
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
惠春楼便坐落城中央的西直街上,众星捧月般被一众坊市围绕着。
站在楼上的雅间打开窗子向外看,视力好的连整条街的繁荣景象都可以瞧得清清楚楚,一览无遗。
东南角有捏泥人的,捏的泥人惟妙惟肖,衣着打扮红的蓝的像话本里的公子小姐,画糖画的老丈早上热热地烧着糖汁,许是打算等到人最多时再大显身手,还有人专门推着小车卖些寻常用不到稀奇玩意,拧上几下就能动的木制玩偶,用陶瓷烧制涂了颜料的箜篌……卖吃食的更是数不胜数,从早到晚,酥饼果浆,鲜肉云吞,麻油拌面,爆炒腰花,酒酿圆子……直到张家茶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落案,赵家酒楼里戏幕降落,人走茶凉,人们才渐渐地开始同这一天作别。
宋澈被景元曜看着一连泡了几天药浴,难受归难受,总算是能吃进点东西去,因此苏陌离也就暂时停了这个折磨人的法子。
他病得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能因为贪吃了一口点心发起热来人事不知,也会因为参茶喝得比往常多而一整天神采奕奕。
那两个孩子还是会时常入梦,黑暗中他猛然睁开眼,时常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某一刻耳边甚至会清晰地回荡起孩子咯咯的笑声。
景元曜睡得浅,每天晚上搂着他,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等到他把宋澈额头上的冷汗小心拭去,人才从梦里回过神来。
等待的过程是最漫长的,幸好他们在一起。
可是苦了景元曜,整日提着一颗心不敢放下,在宋澈的饮食起居上甚至达到吹毛求疵的地步,连客栈做菜的厨子每顿饭在哪买菜放了几勺盐几勺糖都想方设法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意隐瞒身份,是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挑剔至极财大气粗的客人。
陈禄起初看他仪容不俗,认定他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只过了几天,他便开始深深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当朝逸王奉诏南巡,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雍州城惠春楼的厨房里被炒菜的厨子以碍事为由举着炒勺轰了出来。
这要是传将出去,闵国百姓定然又免不了感慨:“逸王当真是与民同乐,清正廉洁。
景元曜不想多生事端,忍住一拳把惠春楼的牌匾砸烂是冲动,黑着一张脸上楼,走到门口时发现连老实巴交的莫及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笑。
他叹了口气,心道所幸莫及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他还能少丢点人。
他刚想推开门进去找惜辞诉苦,门“吱呀”一声开了,素晓拿着宋澈替换的衣物走出来,一见是他脸上便忍不住笑开了。
素晓拽着景元曜的衣袖把他拉到一旁,轻声道:“这种事王爷以后交由奴婢做就好了,他们是当不起王爷的玉言的。”
景元曜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神色更冷了几分,“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才那人与您争吵的声音挺大的……”
景元曜心里委屈极了,事关惜辞身体的事情,他怎么放心经别人的手,现在倒好,恐怕整个客栈的客人都知道这事了,万一其中再有个闵都来的,此事要是传回闵都……他兄长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推开房门前,雄姿英发俊美无涛的逸王殿下委屈巴巴地扁起了嘴,眼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
宋澈刚起,头发随意地散着,精神算得上不错,正披着衣服坐在靠窗的那张矮榻上看着街上的热闹出神,冷不防一个毛茸茸的物件就钻进了怀里。
还未及发问,景元曜便在他的怀里蹭了起来:“惜辞,他们欺负我。”
宋澈被他蹭得身上发痒,便捧起他的脸,明知故问:“哦?是谁敢欺负我夫君啊?我定然第一个不饶他。”
景元曜被这一声“我夫君”哄得心花怒放,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道:“早晚我要把这地方包下来,把这些人都轰走!”
宋澈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总算有了些活气,他伸手将景元曜额角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有理了理他的衣衫,温声道:
“你同一群厨子较什么劲,闵都遍地的酒楼乐坊,哪一家没有逸王在背后经营?想要什么样的客栈没有?何苦为难人家这小门小店。”
他话里有话,景元曜警觉地眨了眨眼,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酒楼乐坊?他以前迫不得已,是没少去,可是去了也只是听听曲聊聊天什么的,很是守身如玉。
啧,一股子酸味。
惜辞真可爱,他想。
“昨日你吃完饭不是有些积食吗,我猜定是做饭的厨子做的重盐重油的,不好消化,今日才与他们争执起来。”
“哦,是这样。”
宋澈听得鼻子发酸,他一个王爷,平日也是声娇体贵的被供奉着,现在竟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
这份体贴,他受着,也牢牢记在心里。
他哭笑不得地道:“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省的那些人冒犯了你。”
“他们早就冒犯过了,景元曜加重语气,肚子里还带着点火,“改日我非得这破地方买下来不可!叫他们说我事多!”
其实你现在把身份一亮,外面那些人都得抢着给你跪下。
一个有权有势说一不二的王爷,受了平头百姓的气,只来朝自己心上人气急败坏地跳着脚说他要买一座楼。
像小孩子在外面同其他小孩吵架输了还哭着放狠话一般,回家后还要找家长哭诉着要糖吃。
“那我到时候买了这家客栈经营成花楼,交给惜辞打理,可好?”景元曜憋着笑说。
“谁要管你的事情。”宋澈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回窗外,又不理人了。
景元曜见状,猛然起身关上了那扇窗户,横在了宋澈眼前。
“天凉了,别让风吹着。”
宋澈悄悄瞥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染上几分红晕,佯怒道:“今日明明无风,你把窗户打开……嘶……唔……”
景元曜拿捏着力度,腰一弯,按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他扑倒在榻上,不容分说便咬上了他的唇。
他不敢过分,贪婪地吮了半天,察觉到人开始微微地喘时及时松开嘴,又讨好卖乖地给他抚背顺气。
宋澈被他亲得眼泪汪汪,气得抬脚去踢他,景元曜连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身上一连挨了几脚后顺势抓住那细瘦嫩白的脚腕,迅速地低头亲了一口。
“哎你……”宋澈已经被他闹得没脾气了,“不曾想王爷是个属狗的。”
景元曜趁机占够便宜,又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惜辞,等你身体好了,我便叫人新修一栋楼阁,里面种上你喜欢的花,咱们把欠下的亲热一一补回来,可好?”
“不好。”
想白日宣淫便直说。
“好歹是一国的王爷,怎能这般胸无大志?”
“那惜辞说什么才算大志?”
景元曜本以为他会说要勤于治国安民之类的老话,没想到宋澈沉思了一会,认真地说道:“结亲那日,你说要带我去见识天下的美景,这话还算不算数?”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过的自然是作数的。”
“你我日后要领略四时之景,江湖之宽广,只修一座楼阁定然是不够的。”
“哦——”景元曜似有所懂地点点头:“那我可要多攒些钱,留着日后四处修好楼阁和惜辞白日宣淫用。”
“嗯,也不是不可以。”
他答应惜辞的事情,拼了自己的命也会办到,譬如治病,又譬如幻想过的江湖饮马,仗剑天涯。
景元曜在心里乐开了花,与宋澈挤在一张榻上,觉得身旁这人是怎么捧着含着都不过分的。
“惜辞,闵都那些产业都是当初迫不得已置办的,”他笑道:“你若是不喜欢,我把那些账簿地契都给兄长送去,他从小便喜欢听乐坊里的行首弹琴唱曲。”
“那个行首莫不是姓兰,名唤兰玉?”
“对呀,兄长当年曾背着我把我们两个人的压祟钱尽数打点了乐坊……”景元曜怕宋澈多想,言语间急于把自己开脱出去,却好像忽略了什么。
宋澈巴巴地单手撑着头倚在榻边听景元曜讲故事解闷,却听他忽然话风一转:“惜辞,你是怎么知道兰玉这个名字的?”
宋澈干咳一声,往后退了退,装模作样地想要掩盖:“不是你自己方才说的么?”
景元曜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真?”
“自然。”
景元曜当下便了然于心,从容把人从这张榻上捞起,放到另一张铺着厚厚垫子的软榻上,轻车熟路地掀开了玉枕。
两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安详地在枕头下面躺着。
景元曜扫一眼便知那是什么东西。
“何时开始看的?”
这次理亏的人变成了宋澈。
宋澈看景元曜脸色微变,自问没做亏心事,心里也忐忑起来,抓着褥子的手紧了紧。
“也没……怎么看过。”
景元曜顺手抄起一本翻看起来,里面写的竟然是闵都大皇子景元暄与花楼艺人兰玉的爱恨情仇。
貌似还有景元曜的戏码,勾引女主不成因爱生恨的那种,是以他兄长便在爱情与亲情之间苦苦抉择。
结局自然是景元暄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自甘放弃继承大典的机会,与美人一起隐居山林逍遥快活去了。
这书编得也忒扯,景元曜憋闷地想,若兄长真的有了心上人,压根不会“苦苦抉择”,估计连他的死活都能不管不顾。
惜辞是什么时候偷偷摸摸看的呢?晚上守着他,日常起居也大多是亲力亲为,只有白天惜辞休息的时候,自己是不在他身边的。
景元曜精神头足,白日睡不着,怕自己扰得惜辞也休息不好,日中时便腾出空闲去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
他气得笑起来,抓起那书愤愤地掼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宋惜辞,你倒是能耐!”
“夫君——”
景元曜生气归生气,说话的音调也舍不得拔高,只是语气听着十分严厉:“白日我让你休息的时候,你都在看这个?”
“也……也没有。”宋澈知道景元曜是生气了,更知道他是为什么生气,因此说话时底气全无。
书是他指使人买来的,他也确然是看了,辩无可辩,只能装一装柔弱卖一卖可怜,先把毛顺平再言其他。
“苏姑娘有没有嘱咐你不能伤神,要好好休息?”
“有的。”
“缘何不听话?”
宋澈抱膝缩在榻边,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被景元曜盯着看了许久,末了弱弱地说了一句:“你不许,凶我。”
景元曜闭着眼都能看出来这人是不是真害怕,他如今做出这一副吓得惊慌失措惹人怜惜的样子,无非是不想说出因由,又想把他哄好罢了。
心思七窍玲珑,偏偏性子倔得要命。
惜辞太了解他了,他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就是看不得惜辞这副委屈情态。
因为他总是理所当然地把惜辞受委屈归结为自己的过错。
次次都不能例外。
他的一颗心在他面前永远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握上他的手,不知不觉声音便柔软下来:“我哪里舍得凶你呢?”
宋澈偷瞄他一眼,见他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许多,猛掐了自己一下,抬起脸时眼圈发红,在配上苍白如纸的脸色,可怜兮兮的像只困在笼中的兔子。
“夫君,我好像……胸口疼……”
“惜辞,怎么了?我去找苏姑娘来!”
景元曜心里总觉得这几天他的脸色比从前更难看些,现在果然找到了因果。
他急哄哄地想要起身,没跨出半步便发现一手宋澈捂着前胸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整个人被他带的躺倒在榻上,痛苦得脸都皱起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把人扶起来抱在怀里,“惜辞!”
“我……没事,夫君,你能别生气了么?”
宋澈埋在他怀里的脸悄悄地探出来,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景元曜方才慌了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
他偏头无奈地一笑:“我算是服了你了。”
“这辈子只服我一个?”
得寸进尺。
“是——”景元曜笑道:“没有歌姬没有平康坊,这辈子就只你一个。”
“不是喜欢这些故事吗?现在躺好,我一一讲给你听,满意吗?”
很满意,特别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