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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酒过三巡,景元暄似是醉得不轻,摇摇晃晃地起身,不知被谁扶了一把,交代完剩下的事情,借口不胜酒力便打算离席回东宫。

      使臣们皆安顿在驿馆里,明日还要参加上林围猎,舟车劳顿,休息得也早。

      景元暄径自回了东宫,身心俱疲,二话不说便脱了这繁重的朝服,扯下外袍腰带的扔在一边,自有下人抬进浴桶,把这些衣物收拾了清洗去。

      他素爱干净,身上沾的酒气弄得他难受,便脱得浑身光溜溜地躺了进去,舒服地喟叹一声。

      本想泡着醒醒酒,可没过一会,美酒被热汽一蒸,倒像是在身体里挥发了一般,直冲上天灵盖,惹得他的头隐隐作痛。

      他皱着眉哝咕一声:“头疼。”

      屏风后有脚步声传来,是故意给他听的。

      夜幕里,一个黑影闪进来,被摇摆不定的烛火拉的很长。

      那人站在浴桶边,没说话,轻车熟路地按上了景元暄的太阳穴。

      “暄哥哥,你从草原回来,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景元暄丝毫没有意外,他就知道狼崽子会跟过来,此刻心里还略有得意。

      “怎么,连你也要来指责我吗?”

      说完,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没说话,探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算作安抚。

      那人果然不再出声,专心致志地揉着他的头,指腹偶尔会小心翼翼地碰一碰他的脸。

      这小狼崽子,狼爪子都伸到他身上来了,还想藏着掖着自己那点心思。

      小狼崽子名叫纳兰御,是一个风雪天被景元暄捡回来的。

      那是景元暄到边关驻守的第一个冬天。

      莫原是一个边陲小城,比闵都的镇子大不出一个巴掌来,百姓中鲜有富户,富户中是有□□发的是走私亡命的不义之财。

      城外是夹着山丘的草原,那时草原刚落了一场雪,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夹杂着一些绿色的斑斑点点。

      寒冬腊月的,蛮族人没有东西吃,最容易来城里抢掠。他仗着视线好,武艺高强,入夜时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巡视,远远地看见被雪覆盖的小丘上有个东西很突出,定睛一看,竟是个人的轮廓。

      策马走近,只见一个少年无声地躺在雪地里,脸上乌漆漆的沾满了泥土,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景元曜也不知自己当时想到什么,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也是这般年纪,当下心生怜悯,下马把人从雪里拾出来,那人的脸上脏兮兮的,露出来的肌肤已经冻成了紫青色,摸着胸口竟还是温热的。

      景元曜把人横抱在怀里捂着,快马加鞭抱回了城中,叫了从闵都带过来的太医,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在外面的时候没留心,回去之后才发现,这人身上的棉衣下面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竟有十多处,也得亏他救治得及时,再晚个一时半刻,人就凉透了。

      副将随从们都劝他不要随意收留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日后恐生祸患,他高傲地一挑眉,道:“即便因此招致祸患,我也承当得起。”

      从医馆里出来,他把人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府里,挑了自己那间最暖和的屋子给他住,自己则打算在外间赞住了一段时日。

      他在城中修的府邸算不得多豪华,不是他多么节俭,而是这边陲小城实在是穷,没那个条件供他享乐。

      看着安静躺着的少年洗净后极其顺眼的脸,剑眉星目,长得并不像蛮人,他想:你可真是幸运,爷我几千年不发一次的善心,叫你个小崽子赶上了。

      府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下人,照顾这样一个人势必不会尽心,这孩子的命又是他抢回来的,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照料,景元暄秉承着好人做到底是心态,屈尊降贵地操劳了几日。

      三日后,少年悠悠醒转,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吟,挣扎着要起来,无奈体力不支,被打盹的景元暄毫不费力地按了回去。

      景元暄看着那双暗含警惕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眼睛闪着绿色荧光的阴沉凶狠的草原狼。

      他失笑道:“是我救了你。”

      许是景元暄长得过于人畜无害,那孩子渐渐停止了挣扎,没多久便又晕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里,那孩子再也没向景元暄亮过獠牙,而是很懂得身存之道,变成了一只温顺乖觉的小白兔。

      他生性沉默寡言,只呆在景元暄身边时才显得活络些,被问到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时,他用夹生的闵国语言回答自己是蛮族人,没有家,也没有名字。

      景元暄那时还是太年轻,便真当他是因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无辜人,给足了十二分的体贴,亲自给他起了一个名字给他。

      这名字其实起得很随意,纳兰是草原上王族最高贵的姓氏,至于“御”字,距景元暄所言,取的是“徒御不惊”之意。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其余的牙将们每每听到景元暄一个大男人称呼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小御儿”便无端地觉得别扭,以至心生一股恶寒。

      当事人却丝毫不介怀,景元暄叫得也顺嘴,皆大欢喜。

      直到开春,蛮人一次都没有进犯过。

      百姓一致觉得是大皇子为城里带来了福祉,是天降吉相,皆对景元暄推崇备至。

      那几日景元暄感受着来自民众的善意,内心也很高兴,遂决定好好休息几天。

      纳兰御就陪在他身边,他写字画画时给他端水磨墨,他吃饭睡觉时给他布菜更衣,殷勤备至,竟让他有一种仍然身在闵都,无事担忧挂怀的错觉。

      一日景元暄午休过后施施然起身,习惯性地要茶喝,偏巧下人忘了准备,纳兰御便自告奋勇地要给他煮茶。

      煮茶可是一个细致活,是闵都那些王公贵族闲来无事研究的技法,纳兰御远在边关,又怎么会有此技法呢?

      罢了,左右不过是一盒宫廷御用的茶叶,虽然他总共也没带多少来,但见纳兰御兴致很高,便一口答应了。

      犹记得塞北的天刚落了一场细细的雨,草原的阴晴都来的豪放畅快,不像江南的天那般无病呻吟,雨停后的阳光显得格外亮堂。

      春寒料峭,他们在府里一个简陋的亭子里围着一台炉火坐着,炉子上烧着一小壶雪水,是纳兰御从山头上采来的。

      斜飞的屋檐上的积水淅淅沥沥地流到院子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火炉上的壶也适时地想起了“呲呲”的低鸣。

      纳兰御熟练地将茶叶用茶碾子细细地碾成末儿,滤过一遍后分取一部分倒进景元暄珍藏的黑釉兔毫瓷盏里,从炉上取来开水,不慌不忙地转着圈倒了进去。

      景元暄刚睡醒,掩着书卷打瞌睡的功夫,一双厚重而灵巧的手便把杯盏捧到了自己面前。

      “哥哥尝尝。”纳兰御的眼神里闪着期待的光说道。

      景元暄忍着笑郑重其事地接过,掀开盖子,热气氤氲,淡褐色的茶水上均匀地浮着一层嫩绿的粉,仔细看可以发现,像是个略显笨拙的兔头形状。

      他笑得眉眼弯弯,赞道:“这形状做的倒是不错。”

      纳兰御坐在他对面,脸被火烤的有些发红,他低下头自嘲道:“原想着做朵花的样子出来的,手一抖只做成了这个。

      起初味道有些寡淡,入口一股清苦,细细品时茶香才慢慢地从舌尖点染开,倒独有一番韵味在其中。

      “好喝。”他放下茶杯,由衷地赞了一句。

      他赞得真心实意,在闵都时什么好茶都品过,山珍海味也都尝过,现在落魄到为闵国看门的地步,还能喝到这样的茶,实属不易。

      “你什么时候竟学会了这个?”

      “听左将军说哥哥喜欢,便照着书本学着做了。”

      孩子知道知恩图报了,他忽然觉得很是欣慰。

      “小御儿,若是边关长长久久地安定下去,我定要带着你回闵都看看。”

      “那是哥哥的家。”

      景元暄从来没有跟纳兰御说起过自己的家事,过去种种人言的风流韵事,现在看来竟觉得是满口荒唐。

      过惯了奢靡的生活,便以为天下人皆是无饥无寒,贫穷苦难皆所言是虚妄。

      直到亲身经历过粗茶淡饭,亲眼看见过饥饿的人们卖儿鬻女,才有资格慢慢领悟佛家为何云众生皆苦。

      纳兰御看着景元暄迷离的眼神,好奇地问道:“哥哥的家乡,很美吗?”

      景元暄回神,自嘲地笑了笑,黯然道:“那里只有密不透风的四堵墙。”

      “那若是有朝一日草原顺遂安定,哥哥会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吗?”

      “也许吧。”

      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他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那日后的一个星辰灿烂的夜晚,纳兰御不辞而别,恍若人间蒸发。

      算是萍水相逢的一场缘分罢了,到最后谁也不欠谁的恩情,景元暄似乎早有预感,也没有派人去找。

      日子依旧很安定,甚至安定到常年呆在这里的老将们开始惴惴不安地加强警惕。

      此后又落了大大小小不知几场雨,再不见那个言笑晏晏地烧水煮茶的少年。

      像是印证那些老将的担忧一般,安静了这许多月,终有大军兵临城下。

      人数不多,但看得出来,这几千人皆是蛮族的精锐,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有以一当十的强悍。

      这些人丝毫不讲究战术战略,只顾红着眼往城楼上攻,仿佛走投无路,后有天敌追赶的动物一般在濒死挣扎。

      城中驻扎着闵国军队两万,操练一日也不曾落下,闻言个个摩拳擦掌,却被景元暄阻止了。

      用志气不高的活人和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打,未必就是稳操胜券。

      他没有立刻派人出城迎敌,而是下令严防死守,是想着尽量减少伤亡,却遭来了军内将领的非议。

      有个姓江的副将,叫作江勇,长得很魁梧,打仗也算一把好手,在边关带了几十年还是个副将,大抵也是对朝廷存了些不满,对声娇体贵的皇子便带了偏见,“不想这大皇子长得堂堂正正,内里却生得如此窝囊。”

      他说这话时没避人,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传到景元暄耳朵里时已是有些不堪入耳了。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追究,依旧身披铁甲平心静气地站在城楼上指挥,还有那个闲情逸致与身旁同样全副武装的侍卫莫逆开玩笑。

      “你说这些蛮人是吃了什么补药才这么亢奋?”

      莫逆会心一笑,“由着他们蹦哒这几天,磨磨他们的气势。”

      景元暄爽朗地大笑,把刚刚吃完的鸡骨头朝顺手一丢,砸断了一架云梯,上面的人站不稳,惨叫一声滚落下去。

      他力排众议耗了这几日,眼看着起初城外的几千人能站起来的越来越少,正当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军营里盘算着出兵把这些人一网打尽时,探子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帐中,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报告……殿下……十公里外又有大军压境!”

      军营中霎时慌作一团。

      景元暄还没来得及说话,底下的人便商议开了。

      “如今两伙贼人相会攻城,如何是好?”

      “早先如果出城迎敌,杀光这一波,再来一波也并无胜算。”

      “一朝城破,主帅怕是难辞其咎啊……”

      景元暄只觉得周围喧闹极了,连日得不到休息的他此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皱着眉拍案而起,率先提着长枪去了城头。

      众将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眼下保住城池才是最要紧的事,便一齐跟在景元暄身后。

      然后他们没费一兵一卒,目睹了后来的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把第一波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最令人咋舌的是,那些骑兵杀完人后并没有攻城,也没有离开,而是在城楼下整齐地排列好。

      军队少说也有上万,为首的身着黑金甲,半边脸上遮了一个玄铁做的面具,坐在马上昂首望着城墙上的景元暄,嘴角扬起一个奇妙的弧度。

      景元暄策马出城时,对方黑衣黑甲的首领忽然伸手拿下了脸上是玄铁面具,露出那张成熟锋利的脸。

      景元暄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人是数月前的少年了,他坐在马上没动,手里握的长枪一松,枪杆坠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纳兰御粲然一笑,转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身后不知多少黑甲骑兵,皆是蛮族精锐,跟随着他下跪的动作整齐划一。

      “哥哥,我会给你长长久久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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