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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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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是个新选进来的小宫女,从小家里穷,未及豆蔻便被爹娘卖了换粮食吃,此后几年辗转进了宫。
这个小丫头也不知是随了谁,长得好看却生了个犟脾气,分派时死活不肯打点,被管事的嬷嬷分到了冷宫伺候。
与她交好的姐妹都替她难过,分到冷宫,恐怕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了。
只有她自己依旧乐呵呵的,她没有野心,就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打扫冷宫这差事再合适不过。
不过冷宫冷宫,顾名思义,平日里没人住,寂静的很,一个人呆的时间久了难免寂寞空庭。
好在数日前住进来一个疯子,成天扯着嗓子说胡话,大半是在骂人,骂的人春草也没有听过。
她只是觉得和疯子一起来的守门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个长得倒算得上俊俏,因而欢喜起来。
这天早上,春草照例把两个馒头一包干菜隔着门扔给那个疯子,拐出宫后竟瞥见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
美人长身玉立,披着紫色貂皮大氅,头发整整齐齐地束起,眉眼长得真似画上的一般,低头在门口与侍卫低低地说了几句,便揣着汤婆子迈向那个疯子的住处。
在冷宫里还能这般人物一饱眼福,她的气运可真真是好。
她猜想这人定然是个富贵之人,万万没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渣男三皇子,常听身边有见识的姐妹提起过的。
景元曜的余光看见红柱子后隐隐绰绰有个人影,便知道这是莫及说的那个侍女了,便冲着她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春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情态。
她如痴如醉地盯着美人看,轻飘飘地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景元曜被小姑娘盯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道:“敢问姑娘,这里头住的是谁?”
“这里头?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我才不要知道她是谁呢。”春草懵懵懂懂地说。
景元曜看她着实天真,戏笑道:“看你年纪轻轻,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了?”
“年纪小又如何?我在这宫里少说也呆了两三个年头了。”春草掐着腰不服气地说,她心知这美人定然是王公贵族,却做不来谄媚之态,且来人也并未亮出身份压人,她说话也无需忌惮什么。
景元曜转头朝莫及递了个眼色,指着莫及对春草说:“我是宫里的管事的,今日你可以休沐,让这位小哥带着你到处走走?”
休沐?春草虽没念过书,但只听过做大官的官人每月可以休沐,这等好事竟也能轮到她一个小宫女身上?
她高兴得嘴角咧开笑容,重重地点点头,一蹦一跳地跟着莫及出去了。
景元曜眼看着莫及把人带走,嘴角的笑意立刻凝成了冰。
这小丫头当真是个不更事的,权且留她一条命,就当积德了。
幽暗潮湿的冷宫里,破败的墙缝簌簌地往下掉着灰白的尘土,朱红的柱子也被荏苒时光洗掉了颜色,露出斑驳不匀称的外表,几盏燃尽的暗金色的烛台上残留着凝固成奇形怪状的烛泪,仿佛在证明这个地方曾有人烟。
地上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的杂物,有女人用的珠钗头饰,暗金色的镂空的小盒盛着的胭脂水粉,啃得豁豁牙牙的干馒头,还有的直接长了一层白毛,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
连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子霉味儿,景元曜却似闻不见般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里走,循着那回荡在这空空的宫殿里的时哭时笑的女声,耐着性子绕过几个几近废弃的廊道,终于在一个冰冷的角落驻足。
女人早就没了平日高高在上的样子,一双杏眼睁的很圆却没有神采,穿着出嫁时那一袭红衣,自顾自咧着嘴笑,嘴角流出一串串涎水。
她缩在角落里,拍着手傻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察觉到有人过来,竟好奇地爬行上前,抬头便看见景元曜面露寒光的脸。
一瞬间,她的脸像是被扯裂了一般变得狰狞起来,踉跄着站起来后退几步,指着景元曜尖叫道:“是你!是你!”
景元曜冷笑一声上前,逼问道:“娘娘,我又是谁呀?”
女人只觉得见到这张脸就心生恨意,一种恐怖地威压让她浑身打着颤,她指着景元曜语无伦次地道:“你……你是谁?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该死!我……我才是皇后!”
景元曜的眉眼随了母亲,与先皇后有五六分相似,他知道疯女人是把他当成了母后,细眉一挑,凤眼里直射出一道寒光将计就计地问:“哦?我是死了,可我为什么会死?”
“我不知道……不知道……”
景元曜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女声:“我是来找你索命的……我死得好冤啊……告诉我……”
“啊啊啊!你放了我……放了我……归寒散……是归寒散!”
景元曜心底一沉,归寒散是何毒物?他以前竟从未听人说起过。
“是谁害得我?是谁?”景元曜作势要去掐她的脖子,被她尖叫一声躲开,“不怪我……不怪我……是你……你非要生育……”
“你趁我生育体虚之时给我下毒!你好狠啊!”
“哈哈哈……”女人狞笑一声:“是我又怎样?你死了,活该你从前就是个病痨鬼,让他只当你是身体虚弱而死!哈哈哈……哈哈哈……”
疯女人拍着巴掌狂笑起来,“归寒散!哈哈哈……归寒散……好药……妙啊……”
她状若疯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胆量,往景元曜身上朴,“每旬的冰皮玫瑰酥好吃吗?甜不甜?哈哈哈……”
冰皮玫瑰酥?
景元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脚踹开那疯女人,失态地红了眼眶,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女人是真的疯了,不知死活地爬起来,朝着景元曜亮出了尖锐地指甲,目眦欲裂:“你去死!我能杀你一次,便可以杀你第二次!”
景元曜抬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扼住了女人的脖颈,任由她尖叫挣扎,把人凭空拎了起来,仿佛着了魔一般,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飘渺起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愈来愈强烈。
杀了她。
女人开始还拼命地挣扎,终于,渐渐地垂下了四肢,除了嗓子眼里发出的濒死的“咯咯”声,再也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诅咒。
莫及处理完那个小丫头,返回时便见着这么一幕,慌忙上前一把抱住景元曜的胳膊,言辞急切道:“王爷不可!这女人留着尚有用处!”
景元曜被他这一声叫得回了神,慢慢地,慢慢地卸下手中的力道,随即想摸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一般嫌恶地丢开半死不活的人。
他似乎很疲惫地转过身去,冷冷地甩下一句话:“继续盯着她。”
莫及觉察出不对劲,紧跟着他走出这个渗人的地方,一路转出宫门,眼看着平时骑马来的景元曜无视了那匹黑马,直奔着一架宫里的马车去了,走到车前很潇洒地一挥衣袖,掀开帘子一头扎了进去。
莫及不敢碰他的心事,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叫了一个相熟的侍卫套好了马,赶着一匹汗血宝马掉头回王府。
车内,景元曜疲惫地倚着硬邦邦的车壁,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自虐地放映起旧时的场景来。
冰皮玫瑰酥是母后身前最爱吃的果子,这糕点制作工艺繁琐,一旬也制不出几碟,全送到了母后的坤宁殿。
若是慢性毒,试毒的太监宫女们只吃少量,短时间内定然是看不出问题的。
他清楚地记得母后身边总是摆放着一盘这样淡粉色的糕点。
那年冬天很冷。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母后时很欢喜,因着课业上被赞扬,顶着风雪跑到坤宁殿给母后报喜。
想来母后那时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半躺在榻上,看着他通红的鼻头,欣慰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赶上他那几日正在换牙,母后几日不让吃甜食,在那天奖给他一小碟那种淡粉色带着玫瑰香味的糕点。
他如获至宝地捧回自己的寝殿,亲手用厚纸一块一块地包好,餮足地塞进了随身的衣服里。
没过几天,皇后与世长辞。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孝服,低着头站在稍长的景元暄身旁,小心翼翼地摸出糕点,流着眼泪闻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没过几天,母后尸骨未寒,父皇就有了新人。
景元暄已经知道是荣家在朝堂兴风作浪,可是景元曜不知,孩子在一夜之间失了母亲,悲恸之情还没过,便被强逼着叫另一个女人“母后”。
十多岁的孩子踏着积雪去质问平日最溺爱纵容自己的父亲,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冷冰冰的斥责。
旦夕之间,母后离开了,父皇变得冷酷无情,兄长变得懦弱畏缩。
他难以接受这残忍的现实,任性地流着泪跑到莲花池边,取出那一小包糕饼,呆呆地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妄想着湖底的景致,脑中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母后从前很喜欢在湖中心的亭子里看景,她会不会在湖底等着他呢?
他的视线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他甚至看见了从湖底朝他伸过来一只巨大的手……
他正欲跟着那只手走到湖底去看看,忽然察觉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一般。
是什么呢?
他竭力停下来,低头看去,是一只白糯糯的小手在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角,还努力地拽了几下。
他一眼就认出了从前他最喜欢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他眼里瘦瘦小小的孩子也不知是穿了几层衣服,直裹得像个球一般,最外层是一件兜帽的披风,只余雪白的小脸露在外面,让冷风吹得发红,一双灵动的墨瞳正定定地看着他。
“大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景元曜转过身去迎着寒风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俯下身问道:“无事随便走走罢了,你又为何在这里?”
“爹爹来,惜辞跟着一起进宫来的。”
想来平宁侯那时是来参加皇后的葬礼的。
惜辞还是这般可爱,他想。
自平宁公主去世,惜辞再也无机缘进宫,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景元曜看着眼前长高了不少的小人,神情有些恍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尽量和善地笑。
“大哥哥,你怎么了?”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又没有那股矫揉劲,听着很顺耳。
连小孩子都看出来他笑得难看,他索性便不笑了,俯下身随手似的拂落孩子的银丝大氅上的雪花,没忍住眼角滑落的泪水,抽噎道:“哥哥没有母亲了……”
孩子听后,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纠结地咬着下唇,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他比眼前的人矮了一个头还要多,默默地踮起脚抱住了他,小手伸到景元曜背后,轻轻拍了两下,眼里嘴里也涌上一股酸涩:
“哥哥,惜辞的娘亲也没有在惜辞身边,爹爹说她会在天上看着惜辞长大……”
“哥哥的母亲想必也会的,惜辞抱抱,是不是可以开怀一点?”
景元曜情不自禁地把人一把揽入怀中,眼泪无声地流出来,一阵冷风吹过,他能感觉到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寒噤。
“站在这里冷吗?要不随我去个暖和的地方避避风雪?”
小孩子没有撒谎,诚恳地点点头道:“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刚好利索不久。
他说着,视线却落在了景元曜手中的糕点上,装模作样地咽了口唾沫,乖巧地道:“我很能忍冻的,吃点甜的就好,且一会爹爹便要来寻我了,不能乱跑。”
景元曜看了看手中已经不再新鲜的糕点,哑然失笑,索性把整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哥哥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想,小孩子嘛,十有八九都喜欢吃甜的。
他从此以后便不再喜欢吃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