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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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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澈的身体一将养就是月余,景元曜大部分时间都在陪着他,慢慢把后来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
当景元曜拐弯抹角地告诉宋澈,他的身体是被毒拖垮的,虽然这毒至今未能说出个名字,但也并非无路可走。
像一个小石子投入清澈的湖中,动静不大,却他的心头荡开一层层涟漪。
在绝望的事实没有到来之前,有希望总归不是坏事。
景元暄听说人好得差不离了,特意捡了个合适的时机,在宋澈面前宣扬了一番自家弟弟一些很拿的出手的事迹。
譬如深夜在皇宫和亲爹吵了一架,脑袋还被砸出了血。
又譬如前一阵子上朝殷勤的紧,把朝堂搅和成一摊浑水后功成身退地在家陪媳妇,把烂摊子不负责任地甩给他兢兢业业的兄长。
还譬如被封了逸王后没参加封王仪式就罢了,连进宫谢恩也不曾。
这时天气已经转冷了,景元曜拿厚毯子把人裹严实抱着离了清竹苑,搬到王府的暖阁里。
宋澈畏寒,冬天常常手脚冰凉,景元曜充当人型暖炉给他暖着,也总是捂不热。
是以这暖阁的地龙烧的极旺,两层的阁子里添置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暖炉,景元曜平常在里面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宋澈则套着厚厚的长袍,从头到脚都能遮住,省的受冻,只是行动不甚方便,走到哪都跟披着棉被一样,鼓成一个球。
景元暄拿着探病的幌子在一层坐着,赏玩这几盆喜暖的奇花异草,也不着急,慢慢地等着人下来见礼。
景元曜扶着宋澈从二层走下来坐好,自己起身绕过屏风拿个汤婆子,回来时便看见兄长在惜辞对面坐着,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惜辞的眉则越皱越深。
他揣着那个小南瓜形状的汤婆子走回去,一把塞进宋澈怀里,一撩衣摆紧挨着宋澈坐下,不紧不慢地给景元暄倒了一杯茶。
“兄长在说什么?不妨喝口茶慢慢说。”
景元暄心虚地干咳一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阿曜啊,你都这么大了,好多事情也不应该让兄长再说你了……”
“兄长不如直言吧,苏姑娘一会要来施针了。”他似笑非笑地道。
当着弟媳的面,景元暄也不好再接着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兄长现虽为储君,但朝堂之上的事情也不能过于独断不是?”
“所以呢?”景元曜明知故问。
“所以逸王多少也应该打理些政务啊……”
“哦——”景元曜拉长了声音,接着眯起眼睛狡猾地笑道:“兄长,你要习惯,毕竟我与惜辞即将南下,即便帮得了你一时,也帮不了你一世啊。”
谁知景元暄立刻接道:“用不了一世,你只帮我到年底就万事大吉了,路上脚力快的话还可以去淮左过个除夕。”
“是因为蛮族的使团要来进贡吧。”景元曜猜道。
“是,要处理的事项免不得要多一些。”
宋澈在一旁无心地喝茶,在听见“蛮人”这两个字时还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他的母亲,闵国第一女将平宁公主,便是殁于北境边关。
景元曜在案几下面拍了拍宋澈的手,不动声色地道:“兄长不在北境,蛮人倒仍旧老实的很。”
景元暄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毕竟景元暄这一阵子却是替弟弟料理了很多事情,实实在在地忙,景元曜没有细想便应道:“兄长都追到王府了,我再窝在府里,恐怕连惜辞都要轰我。”
宋澈确有劝谏之心,只不过没等开口就被景元曜识破,并且善解人意地省了功夫。
眼见着该说的都说完了,景元暄在这暖阁里也待出一身汗,也没留下一道用膳就借口政事繁忙走了。
他走后,宋澈熟练地依偎在景元曜怀里,感叹了一声:“兄长当真是体谅小辈。”
景元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煞有心事地般摩挲着下巴,道:“惜辞,你有没有觉得兄长他今天似乎格外高兴?”
“确是比平常爽朗些。”宋澈也有些疑惑,“能少看几本折子真有那么值得高兴?”
“恐怕不止这个吧……”他小时候明明最喜欢同长相漂亮的小宫女打趣,怎会去北境之地后说断袖便断了呢?
景元曜细细回忆起他哥上次这种情态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记事中自己幼时是很懂事,并且多少有几分稳重的。
关键是他那时候还小,不太记事,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混账事。
早就忘了犯了一个什么过错,在母后面前推给了他哥,想来无非是摔了母后养的西域进贡来的花草或是拔秃了长廊上那只花嘴鹦鹉的羽毛之类的,无伤大雅。
谁会觉得一个孩子刚学会说话就顺带着学会扯谎了呢?
皇后大抵很心疼,很生气,狠狠责罚了景元暄一顿。
景元曜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景元暄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清晨起来时枕边乳白色的缓缓蠕动的爬虫。
可怜景元曜一个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孩子,被硬生生吓出了心理阴影,从此落下一个怕虫子的毛病。
诚然他最近是懒了些,却算不上得罪他兄长。
“想什么呢?”宋澈在伸手在他脸上弹了一下,笑道。
景元曜没给他全身而退的机会,趁机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捂着,期待地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可能有好戏要看了。”
宋澈很想拿面铜镜来让景元曜看看自己幸灾乐祸的神态。
也很赏心悦目。
他默默抓了几粒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
次日,景元曜天不亮便从温柔乡爬了起来,轻吻过熟睡的人,披了大氅如约上朝。
他觉得自己很贴心,声称自己前段时间身体抱恙,为了怕皇帝担心便没有声张,故消声了月余,勉强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景元暄看见他还是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忍不住头疼。
所幸景元曜平日散漫惯了,之前还是个纨绔的时候几年都不在朝堂上露面,诸臣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有那会说话的还要赞一句逸王孝心难得。
他为何如此,皇帝心知肚明,连由头都替景元曜找好了,没想到他主动拿出了一个借口,于是还顺势干干巴巴地夸了景元曜两句。
景元曜也没有忘形,摇身一变成了勤勉谦逊的逸王殿下。
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二皇子和废后的事情,也没有人敢细究荣家因何犯了谋逆的大罪,全家都被流放到了荒川。
在外人眼里,皇室是一个诡谲的局,死不瞑目的丞相就是前车之鉴。
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家事被横插一脚。
临近年关,景元曜算是亲眼见识到了朝中事务着实冗杂,早朝议事的时间也要长上许多。
各地的赋税要收,收上来要清查;宫里的吃穿用度要采买,账务要清点清楚;西北有的地区赶上灾年,开仓放粮也眼巴巴地朝廷批准;守关的将士们不能回乡,朝廷要厚待那些活着的人……
天不亮早朝的钟声敲响,下朝时旭日已经高升了,闵都在天子脚下,生意买卖往来不绝,街上的酒楼饭摊坐满了吃早点的人。
随着一声嘹亮的吆喝,冒着热气的笼屉被伙计麻利地掀开,一个个圆圆滚滚的小包子被白布裹好递了出去;金黄的油酥饼腹背撒匀了黑芝麻,一口咬下去似有千万层,再配上爆炒的羊肉,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这一天的开始就算得上是圆满。
景元曜惦记着宋澈,下了朝便匆匆忙忙往回赶,大太监多寿接到留逸王一起用早膳的旨意,着急忙慌地想留人时,景元曜已经骑着马带着莫及转出宫门了。
说来也巧,今天正赶上遣送荣家余孽出京的日子。
昔日嚣张跋扈的天渭贵胄一朝跌下云端,重重地摔进泥里,百姓们无论是平日受过荣家的欺压,还是单纯地想瞧个热闹,皆群聚在街道两旁,对着那一队身着囚服的人指指点点。
两个一脸凶相的虞侯拿着水火棍一前一后地开路。
男丁皆带了手铐脚镣在下面走,那实在走不了的老弱病残便关在囚车里晃荡着前行。
“王爷可要改道?”
景元曜坐在马上没说话,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不疾不徐地骑马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辆囚车时,囚车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荣悦华原本蓬头垢面地缩在囚车的角落,此刻于人群中瞥见景元曜的高头大马,不顾一切扑倒了车门前,大叫到:“景元曜!你好狠的心!”
“我不过略微冲撞了那个贱人,你竟如此心狠手辣要灭我全族!”
“哈哈哈!你可真可怜!你爱的人此生注定无缘与你长相厮守吧?咳咳咳……”
她情绪激动地咳嗽两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景元曜,我喜欢你这么多年,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你……你不得好死!”
景元曜像是被她的话语吸引,骑着马慢慢靠近了囚车。
荣悦华看见景元曜越来越近的脸,笑得愈发癫狂起来,“哈哈哈!景元曜,你这辈子注定要为那个贱人守活寡!”
荣家其他的人大概也是看她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早就存了怨怼之意,况且现在自身难保,终无一人出声阻拦。
反倒是周遭的百姓们率先听不下去了,为首的一个青年男子大声替景元曜鸣不平道:“明明是你欺负世子在先!你家被抄是那不相干的人犯了王法,与王爷世子何干?”
这番话说的在理,人们都附和起来。
莫及听到这个声音便觉得熟悉,循声望去,原来竟是那个在宫门等着景元曜写话本的书生,说话时扯着脖子赤红着脸,一副憨态,让莫及不知不觉弯了嘴角。
景元曜不置一词,暗沉的眸色看不出喜怒,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井,无波无澜。
他慢慢地伸出手探进囚车,狠狠扼住了荣悦华的咽喉。
王爷发怒,要处置一个囚犯,说来也是天经地义的。
荣悦华喘不过气,立刻笑不出来了,目眦欲裂,笑意还未褪干净,脸上始终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一心求死,能死在景元曜手上,也算是求和得和。
正当女人白眼上翻即将断气之际,那只死死钳制住她的手却忽的一松。
景元曜给了莫及一个眼神,在一众人费解疑惑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地调转马头,淡淡道:“左右不过是个要为奴为娼的女人,不值得本王开杀戒,倒不如入了我逸王府为奴。”
人群寂静了一瞬,下一刻炸开了锅。
逸王这是……又又又又见色起意了?!
这荣悦华毕竟出身富家,倒也算有几分姿色,可见过世子的人都知道,这几分姿色连世子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荣悦华也愣住了,像傻了一般不再出声,或者说是出不了声音,拼了命地摇头,要往角落躲,被逸王府的侍卫粗暴地拖走了。
难道真是传闻中的那般,世子身娇体弱,逸王欲求不足?
读过三皇子的话本子的人觉得,多半是如此。
许多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三皇子与哪家小姐情投意合,新婚燕尔言笑晏晏,把新妇哄的死心塌地,数月之后便会因种种意料不到的误会冷落新妇,赶上那有些文采的作者,这其中的故事可以看得人揪心挠肺。
捧着话本的女孩子往往一边用细帕子拭泪一边暗暗地唾弃这三皇子真是个渣男。
只是任谁见到过景元曜的容貌风姿,是无论如何也对他恨不起来的。
景元曜没心思再理会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夹紧马肚子走了,只留给像说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一般。
他急着回去叫惜辞起床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