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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仁和七年十月廿二,皇帝下诏,立皇长子景元暄为储君,封三皇子景元曜为逸王,赐尚方宝剑,领南巡之职。

      鎏金的圣旨很快送到了新敕造逸王府。

      景元曜冷笑一声接了旨,若是这道圣旨早个十天半月,兴许他还能真心实意地叩谢皇恩。

      惜辞如今伤病未愈,他没功夫接这劳什子的圣旨。

      宋澈要死不活地熬了三日,额头的热度才有渐退之势,人是保住了,命也去了半条。

      醒的第一天人像是丢了魂一般,呆愣愣地睁着眼不说话,嘴里还不停地咯血。

      他醒得没什么预兆,景元曜抱着人只是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就看见白色寝衣上一片一片的红,嘴里还不断往外冒着血沫子,硬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着把人抱着坐起来,一边颤抖着用帕子去擦嘴角的血,一边找人叫来了苏陌离。

      苏陌离来诊脉施针时说是久病的瘀血,咳出来才好。

      至于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陌离也找不出病因,猜想大约是惊吓过度至此,需要静心安抚一段时日。

      景元曜担惊受怕的不行,惜辞定然是知道自己是为什么遭此劫难,生气了,不想理他了,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府里的老管家说,未加冠的少年丢了魂,亲近的人是可以叫回来的,景元曜束手无策,便死马当做活马医,抱着人在人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惜辞”。

      他几日足不出户,不眠不休地照看着人,衣冠不整,头发散乱,眼下青黑,嘴里又一直不停地念叨,不知情的当真会以为景元曜才是有病的那个。

      景元暄料理完手头的事,一声招呼也不打很低调地到了逸王府,隔着窗户远远地看了一眼神神叨叨的弟弟,迷惑地同莫及说:“世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傻了似的?”

      莫及也不大清楚:“苏姑娘说世子是惊吓过度,刚醒不久,故而对外界反应有些迟钝。”

      “那我弟弟怎么也说疯就疯了?”

      莫及闻言,突然凑近景元暄,神神秘秘地道:“王爷听人说多叫叫可以让丢了魂的人回魂。”

      景元暄:“……”

      疯子配傻子,倒也算天造地设。

      “回头有空告诉你家王爷,就说景慕贤跑了,还在追,皇后被他英勇无敌俊美无涛的兄长寻机打入了冷宫,疯了。”

      “……是。”

      许是景元曜的方法真的起了作用,入夜时,景元曜正在替宋澈热敷身体,在灯下一边用热水浸湿毛巾一边嘴里不停歇的叫,没留神热水洒了几滴,正滴在呆愣的人脸上,似乎还溅到了眼睛里,慌的景元曜立刻拿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拭。

      宋澈皱着眉眨了眨眼,别扭地别过脸,终于张嘴木木地说了第一句话:“烫。”

      景元曜开心得整个人一激灵,把丝帕丢在一旁,扶着他坐了起来,眼睛一亮,惊喜道:“惜辞,你醒啦?”

      宋澈回神,此时才感觉到五感尽归,虽然仍然没什么力气,但是总比神智清醒眼却嘴不能言耳不能听强。

      他默默地拨开景元曜一直圈着他的胳膊,冷静地注视着景元曜,看着他几天成了这副邋遢样子,心里原本气他做事情瞒着自己,现今又开始心疼起来,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嗯,好多了。”

      在景元曜眼里,惜辞已经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字写在脸上了,这是在给他机会啊,他便殷勤地捧了参茶塞在宋澈手里,很诚恳地说:“惜辞,我有错,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逼急了狗皇帝,害的你受此无妄之灾……”

      这一口一个狗皇帝叫的那个熟练啊,好像不是他亲爹一样。

      宋澈双手没什么力气,捧起茶的时候还有些抖,轻轻地抿了一口:“嗯。”

      他表面云淡风轻的,实则内心无比纠结,他不想一辈子被景元曜当做笼中雀养着,心里知道这件事不能轻轻易易地掀过去。

      但是一看见景元曜这个样子,这人为了照顾自己,指不定跟着受了多少累,还同他做了那档子事,他当时虽然神志不清,身体上的感觉却是极舒服的。

      现在一醒过来就翻旧账,多少有点……过河拆桥的嫌疑。

      景元曜看着宋澈抱着素瓷茶杯低着头,敛眉不语,便知他又是在胡思乱想了,及时开口把他从思绪里叫回来:“惜辞,你别不理我呀?我以后再也不敢瞒你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无妨,只别再思虑过重伤了身体……”

      他说着说着竟然还哽咽起来,委屈巴巴地盯着宋澈看。

      宋澈倚在景元曜怀里坐着,觉得浑身上下连骨头眼都泛着疼,疼得他凝不起心神来细想这其中的事情,索性揉着太阳穴对景元曜道:“殿下别说了,扶我躺下吧,我乏了,想再睡一睡。”

      景元曜没有动,可怜兮兮道:“惜辞,你就是生气了是不是?你都不叫我夫君了……你那天晚上明明叫得很甜很好听的……”

      宋澈当真羞耻极了,他觉得以后可能自己再也没法子正经地叫出“夫君”二字了。

      他有些恼怒成怒地推开景元曜就要往下倒,景元曜怕他磕着碰着,眼疾手快地扶住,一只手垫在他头下,慢慢地扶着他躺下。

      躺下后宋澈咬着牙转了个身,只留给景元曜一个单薄的后背,闷声道:“我忘了。”

      这人,当真翻脸不认人了。

      景元曜也跟着躺下,双手搭上宋澈的肩膀,把人悄悄地转过来,与他面对面。

      他心里清楚,惜辞此前一直昏迷着,刚醒了半天不到,又施了促进周身血液流转的针,并没有压制余毒,惯例的缓痛催眠的药也还没服,此刻正是浑身疼痛的时候,不应该是困倦的。

      他知道宋澈只是疲倦地闭着眼,疼得根本睡不着,便心疼地替他揉着身体上泛青的部位。

      景元曜在宋澈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得七七八八了,嫩白的皮肤,自脖颈到脚趾,大大小小的都是针眼,多少会有淤青,加上毒性发作,两条修长的腿更是浮肿的厉害。

      他尽量把力道控制得大小合适,温热的手接触到冰凉的身体时,他明显地感觉到宋澈疼得绷直了身子。

      “惜辞,难受就叫出来吧,别强忍着,好吗?”

      他抓起宋澈无力垂着的手,贴在自己左胸上,“你这样,我这里痛得要死。”

      宋澈起初仍是没有反应,好半天才终于忍不住了一般,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疼。”

      “惜辞,夫君陪你说说话吧。”景元曜哄孩子似的道,无奈又心疼。

      宋澈没说话,抑或是痛得没力气说话,景元曜就当他默许了,想着讲点什么来分散宋澈的注意才好。

      至少在宋澈眼里,景元曜说话是很好听的,低低的,很有磁性,听了让人没来由觉得舒服。

      即使一个人声音再粗砺沙哑,当他遇见以令他温柔下来的人时,说出来的话也是悦耳的。

      景元曜想了想,决定直奔主题,开口道:“我在府里扩修这清竹苑,并没有想关着你的意思,我只是怕,怕外界那些纷纷扰扰伤了我心尖上的人。”

      “从结亲那一天开始,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把宋惜辞护得好好的。”

      他说到这,内心的自责与悔恨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不由得哽了一下,接着咬牙切齿道:“我这些年暗中积聚了不少势力,几次恳求皇帝南下不成,才出此下策,杀了荣泰那个老狐狸示威。”

      “原本做好了万全之策,只是不曾想到,皇帝会如此绝情。”

      “他自己身居高位,冷心冷情便罢了,还非要我变得跟他一样……一样断情绝爱。”

      那晚他进了宫,再回来却丢失了自己的宝贝。

      宋澈疼得额头冷汗涔涔,靠着意志强迫自己聚精会神地听。

      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他只听景元曜的复述便觉得心酸不已。

      他知道,景元曜苦心孤诣都是为了他好,自己出个好歹,景元曜心里一定比他还疼。

      自己值得他这般珍重吗?宋澈在心里问自己。

      他鼓起勇气,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景元曜有意封闭他的信息,其实只是怕自己想的多了伤神;硬要南下,也是为了给自己求医。

      宋澈一直都知道的。

      他计较的是他自己,厌恶的也是他自己,生来一副病骨,偏生还养出一股子傲气,不甘却只能作为别人的负累苟延残喘。

      内心深处的他其实很累很累。

      一辈子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简简单单的生计发愁,在他眼里成为奢望,他的岁月里没有烟火气,四处飘着抹不尽的药香。

      现在却有人喜欢这样的自己了,原本看开了生死的人,现在竟也放不下的执念。

      都赖景元曜的怀抱太暖和太舒服。

      景元曜说了很多,几欲把家底都交代出去,眼见着人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趁机拿了热毛巾擦去宋澈流下来的冷汗,想让人尽量少疼一点。

      宋澈脸色白得吓人,躺着乖乖地任由景元曜动作。

      景元曜与他十指相扣,宋澈就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自己都没察觉攥得有多用力。

      “惜辞,再过一会止痛的药就端上来了,你现在同我讲句话?”

      “惜辞?惜辞?”

      “殿下……”

      “在,我在呢。”

      宋澈叫了他一声,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才能让景元曜轻松一点,只是单觉得有他在身边随时回答的感觉很好,说出来的话便自心里而出,没有过脑子,也懒得去计较该说不该说。

      他故作轻松道:“殿下不必如此……我这身体自小便……太医那时候都说……说我活不过十五……如今我都……都快加冠了……”

      他难受得说出来的话都是磕磕绊绊的,还反过来劝慰景元曜放宽心。

      景元曜便顺着他的话:“嗯,我没事。”

      “我是个想的开的,自十五岁那年……生辰始,我爹跟我说……让我多从阎王那里抢几天……”

      “我那时候好累啊……”他长叹一声,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我一向很听爹的话,才一直熬到现在……”

      宋澈说着,心里那根压抑的弦好像突然就崩了似的,竟嘟着嘴抽嗒起来:“可是……我每天都好累啊……”

      “初春……会着凉,夏日会中暑……秋冬之时……极易感染风寒,有时候……还会咳血。”

      “别的孩童……春日放纸鸢的时候……我在卧床;夏日泛舟时……我在……卧床;冬日玩雪……我还在卧床。”

      他小时候远远地看着,内心很想试试,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现在长大了,早已过了做这些事情的年纪。

      毕竟很多事情,错过了该做的时间,就永远是错过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几滴冰冰凉凉的水珠落到了脸上,顺着他的脸颊直接滑进他干涩的唇里,又苦又涩。

      “你怎的……哭了?”

      景元曜没有回答。

      “你别……别哭呀?”

      宋澈有些慌乱地想抬起手给景元曜拭泪,景元曜知道他没有力气,先一步抓着他的手贴在了自己侧脸上,轻轻蹭了蹭。

      宋澈被蹭的很舒服,也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了,不知又过了多一会,他听见景元曜说:“惜辞,喝药吧,喝了就不疼了……”

      “真的吗?你定然是骗我……”

      “唔……”

      景元曜直接含了一口药,撬开他的牙关给他送进嘴里。

      我保证,以后再不让你受罪了。

      等身体好了,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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