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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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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的早朝当真一日比一日热闹。
原因不外乎两个。
其一是丞相身死,尽管德敬皇帝即刻下令秘不发丧,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其二就是百姓津津乐道的活跃在各种风月故事里的三皇子,竟也一身朝服出现在了朝堂上,并且提出的许多建议可谓句句精辟,令不少老阁臣都赞不绝口。
再加上三皇子一向亲民,在百姓口中更是名声大噪。
有专门写话本子的书生在三皇子下朝必经的路上等候他,远远地看见景元曜骑马而来,不顾侍卫的阻拦,在一众女孩之中脱颖而出,冲上前,神情激动地问道:“三殿下,据说您最近忽然专于政事了,可以透露一下因由吗?”
景元曜骑在马上,一个眼神示意侍卫放开那个书生,清了清嗓子道:“因为爱情。”
“为了好好照顾惜辞,我决定向兄长学习,发奋图强。”
那书生感动得一塌糊涂,“那您因为荣小姐冒犯了世子一怒之下踢翻一架马车的传言是否属实?”
景元曜丝毫不内疚地点点头,“是我做的。”
传言竟然是真的?草包皇子景元曜冲冠一怒为蓝颜,果然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
书生还欲再问些什么,只见景元曜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他冲不远处的人群抱歉地一笑,道:“这位小哥,我该按时回去陪世子用早膳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沸腾的人群,拍马而去,只留给人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书生泪眼汪汪地想,是爱情的力量把渣男变成了居家好夫君,把不学无术的纨绔便成了文韬武略的皇子啊!
莫及走在前面为景元曜牵马,快走到府时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世子这个时候怕是还没醒。”
“所以我得让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我啊。”
“哦,殿下说什么都对。”
至于新印刷的话本子在闵都引起了多大的轰动,那便是后话了。
德敬皇帝这几天却心烦意乱的很。
身为上位者,他对手下文武百官看得清清楚楚,前丞相贪了多少,什么时候,牵连到谁,他都一清二楚。
荣泰的做法在他眼里不过是为闵国积攒财富罢了。
他留着这个人,自有他的用处,况且荣家祖上在建国时确实立下过汗马功劳,足够恩荫子子孙孙。
但事情现如今捅到了台面上,可就大不相同了。
荣泰身死,那他的亲族又该如何处置?他有心从宽处理,却堵不住泱泱众口。
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那是自欺欺人。
他的小儿子想南下,他没有同意,他便用这种方式逼迫他同意。
如今景元曜已经开始在朝中造势,届时三皇子南巡自是众望所归。
胖太监多寿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眉头越来越紧,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自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忠心耿耿地跟着皇帝,算来也有几十年光阴,他看得出来,皇帝已然处于龙威震怒的边缘了。
殿内安静得骇人,侍从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听得殿外御花园的树上有秋蝉在与节气做着最后的无谓的抗争。
一声尖锐的哀嚎划破了这窒息的安静,荣氏披头散发地自殿外闯了进来。
“陛下!臣妾之弟冤枉啊!我荣家何辜!”
她一边哀嚎一边往皇帝身上朴,被龙椅前的台阶一绊,“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嘴里犹自叫喊着。
皇帝瞥了她一眼,漠然地开口道:“来人,皇后病了,送她回寝殿。”
话刚落音,宫人便一拥而上,连拖带拽地要把皇后拉下去。
这时,景慕贤抽噎着从殿外进来,畏惧地看了皇帝一眼,做足了心有委屈却畏畏缩缩不敢忤逆的孝子模样,抹着眼泪把皇后扶了下去。
皇帝皱着眉头端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外朱红色的宫墙,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代君王的取舍,注定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
古来帝王习惯以孤独为伴。
“传暗卫首领来。”
凤栖宫的蜡炬则流了一夜的泪。
继后斜倚在美人榻上,哪里还有半分疯癫样子?
她盯着榻边灯台上的蜡烛,从容地拿起一把精致的剪刀,漫不经心地朝着跳跃的火苗剪了下去。
张牙舞爪的火苗瞬间矮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
景慕贤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的动作,开口道:“剪这烛花,需把握好度量。”
继后却突然用力地把剪刀摔在了地上,咬着牙恶狠狠地道:“我恨当初不能一剪子把这蜡烛剪为两截!”
景慕贤笑着把那把剪刀从地上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单膝跪在美人榻边,:“母后,还有儿子呢,儿子替您剪。”
继后这才敛去怒火,慢慢展露容颜,“要一剪子狠狠剪到灯芯子上才是。”
景元曜心里估摸着皇帝会找个时候召他进宫,但没想到会是夜里。
是宫里的暗卫直接找上了他。
想来那参茶应当还有安眠的作用,宋澈连着喝了几日改良版的草还参茶,现在天色稍稍一暗便困意顿生,白日日上三竿时才勉强清醒。
景元曜担心他睡得太多失了精神,夜里想尽了法子闹他想让他晚睡些。
莫及站在门外通报时,宋澈刚蜷进景元曜怀里睡熟,听到动静不安地翻了个身,越发地搂紧了身边的人。
一股怨气从景元曜心里升了起来,并且很快扩散到了五脏六腑。
真是没眼力见的,打扰他陪惜辞。
景元曜敛了气息,给宋澈掖了掖被角,又把安神香拿的近了一些,确定人没醒后才放心地推门而出。
莫及习惯性地想要跟着,却被景元曜留在了府中。
“我近□□得狠了一些,难免他们狗急跳墙。”
“我若是过了今夜还未回来,你就叫兄长来府里。”
“是。”
皇宫里的烛火是通宵达旦的燃着的。
他跳下车,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服,坦然地走进去,安安分分地跪拜行礼。
“父皇,您找我。”
一块墨玉的镇纸猝不及防地往他身上砸过来,景元曜听见风声,恰到好处地抬起头,使那块镇纸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他的额角上,瞬间便冒出了殷红的血。
他却毫不畏惧地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威严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
“逆子!”
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震得景元曜耳朵疼。
景元曜却漫不经心地一笑,随手抹了一把淌到脸上的血,慢条斯理地道:“父皇,无需动这么大的火气。”
“你怨朕也好,恨朕也罢,荣家何辜!”
“何辜?你现在问我他们何辜!”景元暄怒极反笑,拍拍尘土从地上站了起来:“荣氏在我的饭菜里下毒的时候父皇在哪?景慕贤欺我辱我的时候父皇又在哪?难道是我有罪活该被人欺辱,任人宰割吗?”
他一步一步朝龙椅的位置走去,鲜血淌了他满脸,模糊了他愤恨的神情,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眸,闪着锐利的光芒。
德敬帝怒视着这样的儿子,眼里的悲凉一瞬而过,只余下无穷的怒火。
“你为了南下为那个人看病,竟用这种手段逼朕答应?”
“父皇可以不答应。”
“好啊,你非要逼得朕断了你这点念想吗?”
德敬帝这话说完,脸上便现出了上位者独有的威严神色。
一切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景元曜知道德敬皇帝动了杀心。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这话还是听得景元曜心里咯噔一声,他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内息,努力地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嘲讽地笑道:“父皇不会当真以为我是个长情之人吧?”
德敬帝将信将疑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
他想过景元曜的反应,他以为景元曜为了心上人会发怒或者哀求,甚至做好了景元曜孤注一掷鱼死网破的准备。
独独没有想到他会反问。
“哈哈哈!”景元曜大笑几声,眼睛里满是血丝,森然道:“父皇,你凭什么觉得我在这宫里待了许多年,还有心呢?”
“如你所愿,我成为了你期望的样子。”
“我早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
那是皇帝即位几十年来第二次品尝失控的感觉。
第一次是皇后在他怀里咽气的时候。
他自信地以为他可以掌控除了生死之外的任何事物,可是现在,他看不懂自己的亲儿子了。
“我在这宫里蛰伏这许多年,每天活着就为了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景元曜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锐利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虚浮,“父皇,这三宫六院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您又清楚多少呢?”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了,强装平静地开口:“把话说明白。”
“宋惜辞的身体虚弱和当年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轻蔑地道:“空口无凭。”
景元曜却早有准备,“父皇从前与母后在一起时夜间喜用若瑾香。”
“此香用以调情,可是人增情欲,难舍离。”
皇帝心头一惊,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这香是西域进贡来的,一岁也得不了几两,再加上用处独到,皆由皇帝的心腹深入西域亲自取来。
想来连先皇后应当也不知道这香的名字。
他无从得知景元曜到底查到了什么。
“父皇可要深思熟虑啊。”
那一刻,皇帝不得不承认,他后悔了。
后悔的事情太多太多,可炉鼎一旦铸成,即使不符合模板,终再难改变其形。
皇帝缓缓地叹了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出最令人绝望的话语:“放弃吧,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