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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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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破晓,城门缓缓开启。
一辆低矮的黑蓬马车像离弦的箭一般,低调地载着景元曜进了闵国都城。
景元曜黑着脸坐在车上,闷声说:“兄长,你这车委实寒掺了些。”
“为兄也觉得丢人,所以连车帘都敢没拉开。”
“没想到继后和那景慕贤真敢下手,在那个地方暗害我们,其心可诛。”
“那咱们先去你那里收拾一下身上再进宫吧。”
景元曜凝神思虑了一会,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行,咱们昨晚刚杀了人,现在浑身血污,先找个客栈换身衣服,我怕吓着惜辞。”
景元暄被他这提议噎得难受,朝赶车人吩咐道:“去三皇子府。”
他眉头一挑,说:“我倒要看看那宋惜辞是何等人物,值得你宝贝成这样。”
景元曜无奈地道:“兄长……你待会……别为难他。”
果然是弟大不中留了,景元暄暗暗感慨一声,“我弟弟那么喜欢人家,我哪里敢为难?”
三皇子府邸在闵都最热闹的地段,门前行人来来往往,任谁看见这府邸都要赞一声皇家的富贵。
景元曜却指示车夫在一条无人的死巷子停住了。
景元暄还没会意,便眼看着自己弟弟当先跳下车,飞身往墙上跃去。
他勾唇一笑,道:“今日便看看阿曜的功夫!”
宋澈今日起得很早,鸡鸣到第三遍时便再也躺不下去,执意起来盥洗了一番,换了一件新的白纱衣,头发也拿了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挽了起来,独自在清竹苑的竹林里散步。
这竹林修得着实雅致,每一株绿竹都形态各异,大小之间错落有序,不像是几月前刚栽种的,倒像是天生就长在此处一般。
莫及蹲在墙头远远地保护宋澈,只看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飞檐走壁,顿时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跳下墙头,其中一个就冒冒失失地落了下来。
景元曜落到地上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捂着屁股回头气急败坏地叫到:“兄长,你耍赖拌我!”
“胡说!分明是你自己底盘不稳摔下来的,我堂堂闵国大皇子,怎会阴自己的弟弟呢。”景元暄似笑非笑地立在墙上答道。
景元曜还欲再争论两句,却看见景元暄立在墙上笑着朝自己背后招了招手。
景元曜才看清自己是落在了清竹苑内的一片竹林里,心道不好,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宋澈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着他。
“惜辞?!你怎么在这里?”
宋澈抿着嘴没说话,上前两步去翻看景元曜身上的血迹。
景元曜看他脸色不对,手抖得很厉害,心底一沉,慌忙握住他的手,连连说道:
“惜辞莫怕,不是我的血,我没受伤……”
宋澈却恍若未闻般甩开了他的手,继续去摸索他沾血的衣服。
景元曜看着心惊,抬起胳膊由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敢小心翼翼地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抚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宋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愣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此事说来话长,我与皇兄返回时遇到了江湖人士,不过已经解决了……”
景元曜本来想的好好的,翻墙进去沐浴之后换好衣服再去见宋澈,不想全被景元暄搅和了,他轻功虽好,但是在翻墙一事上还是差点实战经验,才会一不留神被景元暄一脚绊下来,差点在宋澈面前摔成狗啃泥。
景元暄适时地清了清嗓子,轻飘飘地从墙上跳下来,插了一句话:“阿曜,想必这位就是平宁侯府世子了吧?”
宋澈从景元曜怀里钻出来,长揖一礼,道:“见过大皇兄。”
“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景元暄缓缓走过来,想伸手拍拍宋澈的肩,却被景元曜直接伸手拦了回去,暗暗瞪了景元曜一眼,笑着对宋澈说:“同阿曜一样叫我兄长便可。”
宋澈有些尴尬地扯了景元曜一下,笑了笑,道:“是,兄长莫怪三殿下,只因我自来身体孱弱,他看顾得紧了些,并无意冒犯兄长。”
“久闻平宁侯府乃名门世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兄长也如传闻中一般,气度当真如同谪仙下凡。”
景元暄最喜欢听别人夸他,何况夸他的人本身也是个美人,不禁笑道:“世子也是天人之姿,气度不凡。”
景元曜有些吃味,从没听惜辞跨过他好看,并且疑心他哥又要开始忽悠人了,担心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出来,忙道:“兄长先去沐浴吧,稍后我叫大皇子府上的管家来接你,晚些时再一起进宫复命。”
说完给莫及递了个眼神,让几个功夫好的小厮不由分说地把景元暄扯走了。
宋澈眼见着景元暄被带去了另一处院落,才转过头看了景元曜一眼,有些好笑地问:“你们兄弟二人,自幼便是这般相处吗?”
“嗯,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比兄长稳重。”
宋澈看他这话说得认真,忍不住笑道:“是,三殿下的稳重在闵都可是人尽皆知。”
“惜辞,你又笑我。”景元曜知他话中有话,伸手勾了勾宋澈的鼻子,也跟着笑起来。
“好了,先去沐浴吧,看看你这一身像什么样子。”
“原本不想教你看见的。”景元曜有些愧疚地说。
“我倒想看最真实的你,好让我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景元曜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甜到了。
“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过是言我所想罢了。”
“惜辞,你这么说,让我忍不住想亲亲你。”
宋澈轻轻推了他一下,“别闹了,你这一身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又腥又臭,快去沐浴吧。”
景元曜却不依不饶地抱着他不撒手,“惜辞今日换的衣服也被我蹭脏了,不如一起?”
宋澈的耳朵尖立刻红了,小声说道:“我天生体弱,耐不得凉。”
“我自是知道的,这院子里原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眼,我想着天寒的时候带你去暖暖,现在倒可以提前去试试。”
“我怕你忍不住,”宋澈这话题转得很勉强,“你一会不是还要进宫,快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最后宋澈自己去了温泉,景元曜则回房急哄哄地冲了几盆子冰水,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自作自受。
凤栖殿内,皇帝刚下了早朝,正在与继后一起用早膳。
荣皇后满脸堆笑地拿着公筷小心翼翼地给皇帝布菜,温声道:“陛下近日劳累辛苦,多用些补补身体。”
“臣妾昨日听闻元暄要回来了,此时应该已经进京了吧。”
“他舟车劳顿,不必让他急着进宫。”德敬皇帝没有动筷子,先端起茶盏来轻轻抿了一口。
“臣妾想着他此次回京免不了要久居,大皇子府难免年久失修,不若从工部选几个能工巧匠去修缮一番。”
“皇后想得周到。”
说话间,有宫人报道:“皇上,皇后娘娘,二皇子来了。”
景慕贤大踏步地走进来,抬眼见到皇帝是一瞬间,眉间的暴戾立刻化为顺从,恭恭敬敬地道:“给父皇、母后请安。”
“不必多礼。”皇帝不紧不慢地问道:“近来在户部做的如何?”
“回父皇,儿臣一直跟着户部尚书学习政事,未尝有一丝懈怠。”
继后在一旁笑吟吟地道:“慕贤这孩子自幼便对自己要求高,将来必定是错不了的。”
“武学课业也不能荒废。”
“陛下放心,前些日子武师还夸他长进了呢。”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分。”景慕贤敛眉说道。
“如今你大皇兄回京了,有何不懂之处可以去请教,兄弟之间万不要生分。”
“父皇说的是,待大皇兄处理完手头事情后儿臣便登门拜访。”
德敬帝看着这个二儿子,心里其实有些复杂。
当年他与先皇后阮氏恩爱不移,后宫佳丽环肥燕瘦,一个不少,但他从未染指。
景元暄那时候刚学会叫父皇,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每天见到他就叫个不停,让他觉得很满足。
直到一次宫宴,他喝醉了酒,宠幸了那时当朝丞相的妹妹荣氏,才有了景慕贤。
他被逼无奈,只得召进宫中,纳为贵妃。
所以景慕贤的出生说白了就是个意外。
先皇后心高气傲,自此与他产生隔阂,越来越疏离,身体也每况愈下。
再后来有了景元曜,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才恢复。
可是生产给一个女人带来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
景元曜长到十二岁时,先皇后夜里哭着跟他说:“陛下,我可能……坚持不住了。”
尽管无数次地做噩梦梦到这个场景,他的泪水还是瞬间就流了满脸。
“阮阮,你等等朕,别留朕一个人。”
“陛下别说傻话……阿暄如今羽翼未丰……还需要多打磨打磨……阿曜自小被我惯得更是天不怕地不怕,陛下……应当严格些。”
“朕都懂……朕一定好好看着他们成才……”皇帝抱着她,泣不成声。
先皇后辞世后,荣贵妃顺理成章登后位。
德敬皇帝虽不喜皇后,但景慕贤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知道继后善妒,这么多年更是不择手段地加害景元曜,他希望景慕贤可以不要遗传他母亲,做个淡泊名利的人,日后兄弟之间也不必兵刃相向。
可惜天不遂人愿。
景元曜昨日在城外因何耽搁,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手段的狠厉程度倒是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再看向庭前坐着的好儿子时,他的眼神不由得冷了几分。
“启禀皇上,大皇子来啦!”多寿颤颤巍巍地从门外跑进来,欣悦地说道。
“快叫他进来!”但为人父,即使皇帝也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
景元暄进来时,头发有些凌乱,精心换好衣服上更是皱巴的不成样子,唯有人是神采奕奕的。
“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见了不禁皱眉道:“吾儿怎的不及打理就跑了来。”
景元暄顿时失笑,“父皇明鉴,儿臣怎敢在父皇面前失仪,只是百姓热情,儿臣实在却之不恭。”
他回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理好仪容便叫了弟弟打算进宫。
可谁知景元曜拒绝和他并骑,并且坚决地决定坐车,他一个人不明就里地骑马上了街才知道因由。
我闵都百姓,委实是过于热情了些。
人人都知大皇子今日回朝,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大皇子仪容。
他刚刚上了主城街就被热情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看他的人群从主城街直接排到了皇宫门口,其中情窦初开的少女有之,模样清秀的少年也有之,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早就在高处的酒楼上包好可靠窗的位置,就连年逾古稀的老人都顶着日头拄着拐站在街边,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他忽然就明白了弟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好再出去抛头露面。”
可怜了他的汗血宝马,在街上竟然寸步难行。
路过那平康坊时,更是满楼红袖招,一时间无数地手帕香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砸得他一愣一愣的。
最后是景元曜派的车把他截下接走,马也被景元曜的下人牵了去。
时隔多年进京,真是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