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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云散(4) 过了白露, ...

  •   过了白露,天就一天天地凉了,紧接而来的是连绵一整个秋季的雨。我被这无尽的秋雨锁在家中无所事事,不能去东西市凑热闹,更不能去郊外游玩,闲在家里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张不疑很少来,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成天下着雨,很少有放晴的时候,小孩子不许在这种天气出门,因此他的孩子我一直没有机会瞧一瞧。父亲和母亲去了,告诉我这是一个十分玉雪可爱的孩子。
      “就和你刚出生的时候一样。”母亲想起了我刚出生时的情景,难得温柔地夸奖了我。
      “阿娘阿娘!”我的小弟偃扑过去拼命扯她的衣裾,“那阿偃小时候是不是这样的?”
      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后脑:“你也是这样的。”
      父亲让侍者换下了他被雨水溅湿的外袍,拢了一件大氅,对母亲说:“你看看张不疑那个样子,恨不得长在他宝贝儿子旁边。我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直往孩子那里瞟呢。”
      “还说人家,当初阿嫣出生的时候,你不是也一样?”母亲说,“谁能不爱其子呢。”
      阿偃问:“为什么人人都爱自己的孩子?”
      我笑起来。这实在是个太傻的问题。人不爱自己的孩子,难不成要爱别人的孩子?
      父亲和母亲也笑了,解释道:“因为这是天性。人的天性。”
      “为什么这是天性?”阿偃总是有很多很多的为什么,没头没脑的。
      父亲沉思着,但似乎这次他没法回答阿偃的问题了。他轻轻地来回踱步,细细思量,最终仍没得出任何结论。
      “我不知道。”他抱歉地看着阿偃,“大概天性是上天赐予,没有为什么。”
      “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母亲说。
      阿偃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吐吐舌头跑开了。
      除了早上跟着父亲读书,我就完全没有事做了。早课之后,我们便被父亲叫到廊下围坐一圈,父亲教两个稍大的弟弟读兵书,又是《孙子》又是《尉缭子》,里面都是些又长又难半懂不懂的话。我是女孩子,这种书自然不需要听;阿偃刚刚开始识字,自然也不必听。我们在父亲身旁玩耍,并不走开。妤侍立于我身旁,竖起耳朵旁听父亲讲课。寿和侈还不满七岁,字都认不全,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这些书折磨得他们苦不堪言,哼哼唧唧地不想听,可妤听得入神,这些书也就这样被父亲坚持着一句句地讲下去。
      这样一来,妤就不能陪我玩了。就那一个小院子,实在没有什么乐趣,却也不能离开,因为妤必须得跟着我;她要学兵,我就必须得跟着她。
      当阿偃看着我缝了今天的第三个香囊时,终于忍不住说:“姐姐,你缝得真丑。”
      “跟你学的。”我反唇相讥。
      “你就不觉得无聊吗?”偃撇着嘴,“天天坐在这里。”
      “不觉得。”我说。
      吃饭的时候,父亲有时会问兵书上的内容。这些东西当然不会在年幼的寿和侈脑子里留下太多痕迹。这些问题并不是为我的弟弟们准备的,父亲是在问妤。
      妤是我的伴读,当然不能在饭桌上接家主的话,他们之间的交流是无言的。如果妤自觉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她就抬头望向他,父亲则把这一段再给我的弟弟们,实际上是给妤重新讲一遍。
      妤很聪明,过耳不忘,因此需要父亲重新讲解的地方并不多。父亲常常很欣慰地看着妤,仿佛他所有未完成的志向和心愿都在她身上找到了寄托。因此他的眉目都比以前舒展得多,心情也较之以前更快乐了。
      “唉。年轻真好。”父亲看着悄悄拿着书卷苦读的妤,忽然感叹道。
      屋外已经落雪了,母亲叫侍者送上炭炉。“今年冬至家宴,太后点名要你去。”
      父亲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好像谁打了他一拳。
      他很怕进宫,怕极了。除非遇上了非要他进宫不可的事,他绝不往宫里跑。因此家宴这样的场合,自然也是能称病则称病。反正他并不惹眼,几乎没人注意他。即便去了,也只是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从不与人搭话。
      父亲虽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人,但他并非没有缺点。他胆子很小,小到从不敢与母亲高声说话,不敢进宫见外公外婆,不敢见朝臣,不敢参与政事,不敢打听他曾经待过的赵地可还安好。
      “听说这两天赵相周昌来长安了。”母亲叹了一口气,替他添了些热酒,“你要挂怀赵国的旧臣百姓,可以问问他。”
      父亲当年做赵王的时候,礼贤下士,宽仁黎庶,与身边的臣子感情极为深厚,也极得赵地百姓爱戴。他将赵地作为自己的故土去敬爱,即便远在长安,也从未停止过对那里的思恋。
      杯中的浊酒氤氲着热气,蒸腾着模糊了父亲的面庞,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地攥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
      冬至节是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从陇西到临淄,从白登山到湘江,从皇宫到里弄都不例外。大家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战争刚刚过去,家家户户在多年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中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这天是一年中夜晚最长的一天,大家都要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一起谈笑享乐,将这长夜消磨过去。之后呢,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日子因而就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除了进宫的规矩多一点,宫中的冬至节与寻常百姓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穿着节日的衣裳吃饭喝酒,兴至则要起舞作歌,总之怎么热闹怎么来。这是外公死去后我们过的第一个大节日,我的舅舅们又大都去了封国,今年坐在席上的只有我们一家和舅舅。人少了,宴席自然也就热闹不起来,大家都比以往闷了很多,只是挂着心照不宣的微笑唱了几句祝词,把杯中酒喝尽,再默默地割片肉送进嘴里。我不禁想起,外公在时的冬至节,才是最好的冬至节。
      他爱豪饮,爱放声大笑,笑声直干云霄,毫无顾忌。他一笑,不知怎的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似乎这世上再没什么好怕的,这世上到处都是快乐的事情,于是自己也跟着他笑起来。
      等酒喝得差不多了,他则会击筑高歌,会在大家应和的歌声中起舞。大概是年老了,他唱歌不太在调上,但异常好听;舞步也不太在鼓点上,却十分好看。他满怀的凌云豪情,如大风刮过耳畔,撞进怀里,令人振振。
      那时戚夫人在,如意在,还有很多我没有怎么说过话的舅舅们也在,大家都在一起,至少表面上其乐融融地享受这一餐饭,暂且把纷扰的诸事抛在脑后。这样的时光即便在很多年后再回味,也让人想笑,想唱歌,想到外面大喊大叫,让人觉得跺一跺脚,没准就天光大明。
      我的外婆倒是不怎么在意家宴的冷清,她坐在上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微笑的样子,但要把她的下半张脸挡住,只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她的目光很冷,那是一种漠视万物的目光,不禁令人产生些许畏惧。
      她倚在凭几上,似在看舞乐,实际上眼神并没有聚焦到舞女乐工身上,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待一曲终了,她随性地挥挥手,舞女乐工行了一礼,小趋着四散开去。她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四下瞧了瞧,侍立在殿内的宫人都垂手,以极快地速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念君站起身来,默默地行礼告退了。
      “把孩子抱下去吧。”她慈祥地冲弟弟们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快地说,“啊,阿嫣留下来。”
      很快,这里只有父亲,母亲,我和舅舅,还有她。五个人,在空旷的宫殿,漫长的夜里显得太过渺小了,就好像是星空下漂浮的尘土。
      她看向舅舅,表情看起来愉悦极了,但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毫无波澜:“阿盈该立后了,是不是?”
      她说话慢吞吞地,吐字清晰,好像有意要将这句话灌入每一个人耳朵里。
      舅舅低头,说丧期未过,国事繁忙,尚无暇关心。
      “正是。”她颔首,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酒樽,“得考虑起来了。可有人选?”
      舅舅没有立刻答话,他斟酌了很久,又探寻地看向我的母亲,得到的也只是她同样不解的目光。
      外婆耐心地等待着,不时含笑看看他,似乎要鼓励他说出心中所想。这样的目光是很折磨人的,舅舅最终还是低声断断续续地说:“我觉得……王念君,就很好。”
      “哦。王念君。”她点点头,问道,“是王陵的侄女?”
      舅舅身边只有念君,念君的身世,她不会不知道。可是她就是这样故意问他。
      “是。”舅舅心虚地回了一声。
      外婆眯了眯眼睛,以一种极慵懒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可怕的话:“我觉得张嫣最好。”
      这句宣判带着回音,如同神谕,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炸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平息。
      随后,她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故作的不解,和难以察觉的得意俯视着僵坐在原地的舅舅,尚未回过神的母亲,面色白如金纸的父亲。
      我还不知道,我将永远被锁在这个长夜。而那个天明的日子,永远都不会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二章 云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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