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二章 云散（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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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带在路上吃。”念君拿出几块饴糖，在我面前晃了晃，用手帕包好了交给妤。
她做的衣服鞋袜，送给我的吃的玩的，满满当当装了一个大包袱，沉甸甸地挂在傅母身上。即便如此，她还在四下翻找，看看还有什么能送给我的东西。
“夫人，路又不远，不必劳烦。”连妤都忍不住劝她。
“是呀！”我拽住她的袖子，“冬至要进宫吃团圆饭，那时候我们就又能见啦。”
“冬至啊……那也是冬天的事了。”她蹙着眉打开妆奁，将一对玉耳珰递给我，“呐，等你大一些可以戴，好看的。”
我捧着那双温润的白玉，半开玩笑地说：“姐姐，你这样说，好像咱们以后一辈子都见不到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念君慌乱地摆摆手，垂下眼遮住那双琥珀般纯净、春水样潋滟的双眸，“我只是……只是想，这样朝夕相对的日子，可能以后再也没有了。”
念君生在名士之家，受父母百般疼爱，因此在战火纷纷之中，仍能诸事无忧地长大，对外界一无所知。她太温柔，太善良，有如春日塘边新生的春草。春草娇柔无所依，故而总是要疑虑伤感。
正是因为她的良善与娇柔，她的悲喜也常常牵动着我们的心，使之生出一种想要呵护的爱意来。面对她泪光点点的样子，我也感伤了起来，鼻子一阵阵发酸。“怕什么，日子还长着呢。”我忍着泪，学父亲故事里游侠儿的语气安慰她，“会有机会的。”
她尚来不及回答，长乐宫来的寺人就来催我出门。
念君忽然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睛，又抓起妆台上的一支竹钗，急急忙忙塞到妤手里，“这个送你，千万别嫌弃。”
妤眨了眨眼，问道：“送给我吗？”
“对呀。”念君看着她惊奇的样子，认真地点点头，微笑道，“马上就到了邂逅君子的年纪，该知道打扮自己，你说是不是？”
妤捧着那支钗，手抚过雕着芳兰杜若的朴拙纹路，沉吟片刻，行了一礼，收下了这份礼物。
这支竹钗是妤的爱物。虽然她从不戴在头上，但总要用布裹严实，揣在袖子里，随身带着。到了晚上我们都躺下来，她才悄悄地取出这支钗，就着泼洒进室内的月光细细地看。她盯着它，压低了眉，似乎在反反复复地纠结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笑她：“你这样爱它，是不是想早日出去，好邂逅君子？”
她散开的头发贴在我的脸上，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地颤动，痒痒的。妤觉得我年幼无知，轻笑着摇摇头：“你知道什么叫邂逅君子吗？”
“我知道。”我抗辩道，“不就是一个女子碰见了一个男子，十分心悦，然后他们就结为夫妻，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妤如果有喜欢的人，我就跟阿翁说，让他放你出去。”
妤转过头来，看着我，沉默着。良久，她徐徐地说：“我不是为这个，我想出去，是为了……理想。”
“什么叫理想？”
妤苦苦思索了一阵，说：“理想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想成为怎样的人。如果想要建立一番功业，那么在九万里高空中飞翔的大鹏就是他的理想。如果想要不受世俗的羁绊，那么随江水漂流的小舟就是他的理想。就像陛下和张买想做大鹏，但是安期生和邵平想做不系之舟。再有留侯这样的，两者皆是，又皆不是。至于其余的庸人，就是斥鴳了。”
“那妤以后想做什么？”
“做大鹏。”妤应声答道，灼灼地目光好似黑夜中的荧烛。她激动得坐起身来：“我想做将军。能解匈奴之患的大将军。”
“将军！”我害怕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我听说很多将军都被外公杀死了。如果你做了这样的人，很可能也会死。”
“战争会消磨尽我的生命。阿嫣，我或许会老死病死在边关外，但我不会再回到长安，让朝堂上的人砍下我的头颅。”
我没有回答。我只觉得害怕。长安不好吗？边关那么凛冽的风，那么寒冷的雪，在那里打一辈子仗，最后还要埋骨于此。这种苦差事，为何能称之为理想呢？
她仍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压得很低，似乎郁结多年的心事终于可以一吐为快：“等我出去了，就一路北上，到军营里去，和我父亲一样从小兵做起，最后成了名将，再昭告天下，为他平反。我要让天下人都知晓，我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妤的翁翁？妤的翁翁也是大将军？”
她踌躇了一会，说：“对。杀神白起亦不能与他相比。”
“他讲的故事，比之我阿翁如何？”我以为全天下的父亲，都会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
“他不讲故事。他会给我讲兵法，带我骑射，教我操练士兵。”妤闭上眼，紧紧抿着唇，极向往也极怅然地说，“他想要教给我他知道的所有东西。”
“后来呢？妤为什么要离开家？”
“因为没有家了。”
妤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罢却难过极了，将她抱在怀中：“我相信你会成为大鹏的。等到那一天，如果你的翁翁知道了，一定开心不已。”
她冲我凄惨一笑，月光空明，将她的脸庞照得明暗斑驳。
第二天一清早，未央宫的晨钟还未响起，我就跑到父亲那里去央告，求他放妤出去。
父亲吓了一跳，问道：“妤欺负你了？”
“妤这样的好孩子，怎么会欺负人？”母亲对父亲说，“小孩子吵嘴罢了。”
母亲总是这样，她对我们那样严厉，但对别人家的孩子又很温柔。只要不吵不闹，识些礼仪，她就觉得那真是顶顶好的孩子。但若是自己家的孩子错了一点半点，她就板起脸来要打手心，仿佛我们是这世上最不听话的小鬼。每每我向她抱怨这件事，她就瞪起眼睛，掰着手指头数落我如何不好好听课，而妤又背下来了哪篇文章；我如何挑食，这不吃那不吃，而妤从不挑拣吃穿；就连针纫，她也要嫌我针脚粗而夸妤的细心。孩子呢，总是别人家的好。我常常这样愤愤地想，以后我离开她，嫁到别人家，母亲怕是做梦都笑醒了。
“阿娘又冤枉我！”我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望向父亲，“妤说，她想做将军，大——”话尚未说完，父亲连忙用手捂住我的嘴，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母亲一时无措，惊惶地看着他。
很快，父亲放开了我，对母亲强笑道：“无妨。小孩子过家家而已。”
他唤来门外的侍者，让他将妤叫过来，并且告诉我的弟弟们，今天不上课了。
我恍然意识到，在妤的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妤被带来了。她低着头，很平静地冲我的父母行礼。
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妤，并不说话。
妤也不说话，倔强地挺直了脊背，垂眼看着面前的一方空地，就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可能是妤要做将军的企望错了。我额头上涔涔冒着冷汗，生怕她因此被赶走，急切地冲她使着眼色叫她认错服软。妤看到了，但仍决然地立在那里。
“你和奚奴之辈不一样。我们家待你，视如亲子。”母亲率先打破了沉默，拣着最轻柔的语气对她说。
妤低下头，极恭肃地欠了欠身：“夫人深恩，日后定当报答。”
父亲与母亲对视一眼，让她坐在刚刚铺好的席上：“我们当初向你父亲许诺，一定要抚育你到成人。等你大一些，至少到了及笄，你若想走，我们绝不拦你。想做什么，嫁人也好，做别的也好，我们也全力相助。虽然带兵总不该是女孩子的事业，但若是他的女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总之，再等几年吧。你要是想读兵书，我虽不是将才，好歹也掌了几年兵，或也可教教你。”
妤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直视他的双眼。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复又垂眼跻坐。妤与人说话时，总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在上位者眼中看来颇有些不恭，但她其他行动言语十分得体，人们也就不多计较了。唯有在我的父母面前，妤才会谦恭地收回她的目光，以表示自己的尊敬感激。
父亲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得出，父亲有些欣赏妤，或是说，羡慕她。
妤起身长跪，瘦削的身形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两片薄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很想说出什么来，但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没什么意义。她红着眼，极其郑重地对他们稽首，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地上，久久不起身。
母亲走过去扶她起来，将她散开的鬓发别到后边去：“好孩子，看额头都红了，以后可别使这么大的力气，万一把脑子磕坏了可怎么好。”
妤一时之间也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么一句话，愣愣地看着她。父亲和我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母亲便气恼了，叫着父亲的名字揪他耳朵：“你笑什么？！”
“阿嫣也笑了。”父亲滴溜溜转动他无辜的眼睛，指了指我。
“你少往阿嫣身上扯。”母亲嗔道，一把把他拉起来，“吃饭去。”
于是父亲就挽着母亲的胳膊，像刚刚相恋的少年男女一样走出门。日头升起来了，院子里父亲栽的花花草草清丽芬芳，鸟儿叽叽喳喳地啼鸣，世间的一切都是金灿灿的。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和妤相挽着跟在后头。她大概觉得这样有趣极了，一时之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章 云散（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