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二章 云散（5） “怎么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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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巧，”父亲抽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对外婆说，“是哪家的姑娘重了阿嫣的名？”
她没有理会，而是向我招招手，叫我坐到她那里去。
在父母复杂的目光中，我向她走去。她将我搂在怀里，夹起一个鱼圆送入我口中。我不爱吃鱼，但又不能拒绝，只好皱着眉头胡乱嚼了嚼吞下去。
“阿嫣不爱吃鱼吗？”她放下箸，笑着抚了抚我的脸颊。
“家里厨娘是赵人，不常做鱼。”母亲解释道。
她又夹起一个喂给我：“这是从楚地带过来的鱼，鲜美得很。只有节日才能吃到这么好的鱼圆呢。”
将鱼肉捣成茸，再团成丸子氽了，煮作汤，这便是鱼圆。鱼圆洁白浑圆，无刺无渣，也不腥，一咬开，咸鲜爽滑的汤汁就迸入口中，鼻子里都是它的鲜香味。若说它不好吃，这可大大委屈了它；可是若说它好吃，我却觉得还比不上每天早上都要来一碗的汤饼。
汤饼多好吃啊。尤其是淋上醋的汤饼，在阳光下闪着琥珀样的微光，如丝的面条半遮半掩在碗里，青菜和几块肉藏在角落，找寻起来，极有乐趣。挑起一箸，一口咬断吸进嘴里，咸、酸、辛，一齐在口中爆开，额头上顿时被激得生了一层汗，一下子就暖和了。待吃完了这口，那直爽痛快的味道在嘴里消失了，只留淡淡的余香回味，情不自禁地就让人想赶紧再多吃几口。
她一只手拿箸，另一只手托了手帕垫在我嘴边，以免汤汁弄脏衣服。看我吃完了，她擦擦我的嘴，问我：“好吃吗？”
灯火很暗，但她的眼睛极亮。除了妤，我从未见过谁有如此明亮的双眼。妤的双眼是赤诚的，毫无保留的，因此我可以完全信任依靠；而外婆的眼睛似乎警觉地躲在了一个隐形的壳之后，任何人和事都不能灼痛她，她也不能真诚地看到任何人和事。这样的眼睛具有不可冒犯的威严，隐隐透露出一些危险。迫于她的双眼，我作出了违心的回答：“好吃。”
“那你就在宫中长长久久地住下，天天吃鱼圆，如何？”她话还未说完，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声将我吓了一跳。母亲手中的酒杯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清澈的酒水泼在她的食案和面前的地板上。她仓皇无措地告了罪，本能地看向父亲求助。
父亲的脸色也不太好，他低下头，逃避着母亲的目光。
外婆拍拍我的后背，似乎在催促我，让我给她答复。
“太后。”在我说话之前，父亲抢先一步，离开座位，跪下来叩首，“张嫣年幼不懂事，臣又极骄纵她，恐怕——”
外婆轻柔地为我整理衣襟，和颜悦色地打断了父亲的话：“你呀……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阿嫣多乖巧，我再没见过这么听话的了。”
明明是一句夸我的话，父亲却微微有些战栗。或许是因为愠怒，或是惧怕，抑或是悲伤无奈，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也无从知晓了。
“行啦。你起来吧。自家人面前，行什么君臣大礼呢。”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而对刘盈说，“今年冬至人不齐，因此不尽兴。别人倒也罢了，你大兄刘肥不来我还怪想念的。对了，你与刘如意一向要好，我就把他给叫来了，过两日就到。”
她带着嘲弄般地怜悯看着刘盈，好像他是她身边的一只任她摆布的小兽。
刘盈不敢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他喝了一口酒，浅笑着移开了话题：“六月的时候中大夫曾和我说国家遴选人才的政令尚不完善，我向萧相国说了这件事。九月张买的上书我也交给了相国，请他择日商议。现在都过去了两个月了，还没有消息。是不是该催催？”
外婆收回了目光，正色道：“张买的东西我看了。”
“如何？”
“不成。”她一扬眉，“毛都没长齐呢，也敢妄议朝政？怨不得萧相国将此事压下来。”
刘盈憋了一口气，不服气极了，却不能发作，只好低下头气鼓鼓地塞了几口菜。
如果她能对刘盈解释几句，告诉他，国家无力出钱兴办学校，出人教育人才。即便这样的制度有问题，除了等待人口增加，谷仓充盈，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她肯告诉他，政令虽好，如果不合时宜地推行只会给国家带来灾难，最后他们一定不会落了这么个结局。她永远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将她所有的心思都留给我们去猜。涉世未深却又一心想建立功业的少年人，他怎么能猜到呢？怎么能在她的缄默中理解为政的大道呢？
在政事上，刘盈十分谨慎地信奉他的母亲。因此这道政令也就顺理成章地胎死腹中，不再被提起。
夜深时，宴席方散。
“姐夫。”刘盈叫住了父亲。
“陛下。”
“太后筹划的事……我决不会同意。我保证。”他声音沙哑疲惫，好像身负千钧，却字字坚定，不容更改。
父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行了一礼，拉着我快步逃开了他。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曾梦见有明月入怀。父亲高兴极了，说此女极贵。可再仔细一想，我是赵王和公主的女儿，除了外婆和母亲，天下还有哪个女子能比我更尊贵呢？这件事也就被他当玩笑话在家里说过一两回，谁都没有在意。大概大家也都没有想过，皇后才是天下最尊贵的。
可能是想起了这桩旧事，他在冷风里仰望那弯皎皎的月，蓦地一声叹息：“我宁愿你阿娘从没有做过那个梦。”
月亮温柔地普照人间。
自那之后，家里就不大太平了。虽然时间同往常一般缓缓往前流淌着，但却莫名地让人心惊。母亲不再带我去东西市凑热闹，父亲也不再去留侯府上。他们总是心烦意乱的，虽然不吵架，但谁也不同谁多说一句话，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常常害怕下一刻的到来，好像到了下一刻，平静就会被打破，我们还算和美的生活就再也不存在了。
过完冬至节，张不疑拎着肉来看望父亲时，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几天的时间，父亲两鬓添了不少白发，人也消瘦了一大圈。
“你生病了？”张不疑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无神的眼睛。
父亲摇摇头，过了好久才有气无力地说：“太后在考虑立后……阿嫣……虽然不同姓，可这未免也太近了些……”他有些不清醒，话也说不明白。
张不疑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叫道：“都这样羞辱你了，你还在等什么？”他使劲摇晃父亲的肩膀：“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苦心经营的赵国给了别人，自己差点没了命，缩脖鹌鹑似地窝在这里，还要背负这样的名声！外头那起小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是你为了荣华，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了她亲舅舅！”
“没准她就是随口一提，不一定真成呢……”父亲虚弱地说，“再说，我能做什么？真冲着她鼻子来一拳？我现在就是一条案板上的鱼，就等着她来给我片了。——你说话小心点，别到时候人家拿妖言令治你的罪。”
“我才不怕。”张不疑冷笑，“我还知道她想杀掉刘如意。她之前三番五次地让如意来，都被周昌挡过去了。她就让周昌来长安，以赵王那气性，自然担忧赵相，可不得跟着来。刘如意算是活不成了。”
“你胡说！”见他这样诅咒如意，我气极了，跑过去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他没有动，倒是我自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我舅舅到霸上接的他，他们一起吃饭睡觉，片刻都没有分离的时候，谁会害他？谁又害得了他？”
“那可是吕太后。”张不疑说，“陛下又能毫不懈怠地守着刘如意多久？”
我一惊，想起来之前争太子那时候，外婆看向如意的目光的确是令人胆寒的。
戚夫人和如意，终于要为他们的失败付出代价了。
可是如意从来都没想过做太子。
“我呀，长大以后可不想和阿翁一样，生着病还要去打仗，太苦太累了。”刘如意曾对我说，“我以后能治理好小小的一方土地就很满足了。
“可是他们说你想做，你阿娘还天天在外公身边哭着求他。”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你要是把我的小布老虎还给我，我就信你。”
“切。”如意得意地晃了晃他手中的博箸，“那是我赢过来的，凭什么还你？”
我们便打起来，他拽我的头发，我就咬了一口他的手。
“好好好。”刘如意嫌弃地擦掉手上残余的口水，“我总有一天会还给你的。”
“总有一天是哪天？”
“就是总会有那么一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其他什么时候。”
我当时信了他的鬼话，要他立下誓言，说一定会把小布老虎还给我。
“不然……”我吭哧吭哧地想着要让他做小狗呢，还是做这世上最笨的笨蛋。
“不然，我就不得好死。”他说。他绝对又听人家讲游侠的故事了，把游侠的誓言偷了来许诺给我。
谁又知道真的应验了呢。
我大哭起来。
“别跟小孩子说这些……”父亲埋怨他。
我抽噎着告诉父亲：“我的小布老虎……也许它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二章 云散（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