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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云散(2) ...

  •   我的外公曾感慨过未央宫的宏伟,还因此埋怨过萧相国花了太多钱营建宫室,我想这是因为他没有看到它内部是什么景象。未央宫是一个恢宏的空架子,雄赳赳地占据了长安城的西南角,巨兽一般巍峨的前殿令长安城每一个角落的百姓都可以瞻仰它的荣光,让他们遐想在未央宫的内部有着怎样的高台楼阁,水榭鱼池。实际上,未央宫里不算寒酸的建筑,也只有前殿和皇后住的椒房殿而已。其他的宫室,例如给侍中、中大夫和夫人们住的屋子,能精简就精简,仅仅能满足居住的需要又不至于失礼。没办法,国家实在太穷了,待到国库充盈时,其余大面积的空地,或许后人会将它们填补起来吧。
      舅公虽然加了冠,因还在三年的丧期,他年纪又小,尚未立后,椒房殿也就一直空着。不过他已经够忙的了,天不亮要起床习骑射,每五天要早朝一次,不早朝的时候跟着太傅读书,有时还要去丞相府议事,萧相国身体不好要去探望,每五天得朝见太后一次,各郡国送来的奏章还需要批阅,常常夜半各种诏书还没写完……
      “这要是再册立皇后,可不得忙得人仰马翻呢。”王念君,也就是后宫唯一的夫人掰着手指跟我数落舅公的大小事务,感叹道。
      我疑惑得很:“不是说与民休息吗?哪里来的这么多活?”
      念君道:“百姓是休息了,县官总不能休息吧?那么大个天下,新帝才十六岁,平常事处理起来就已经够费劲了。”
      刘盈忽然进来了,我们匆忙行过礼后,他一屁股坐在念君旁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拉着她的手委屈兮兮地抱怨,“前几天商量长安城筑城墙的事,修不修,修多少,修哪个方位,发多少人,发哪里的人,动多少国库,从早到晚吵了个天昏地暗,足足商量了三天才定下来。这还没完呢,下一级的官吏把大小事宜定下,一层层报上来,相国核验过了,我再过一遍,今早刚了了这件事。”他懊丧地捂着脸,靠在念君肩上以求得她的安慰。
      “好啦好啦,”念君拍拍他的肩,让他枕在她的膝上,“这么大的摊子,累是肯定累的。更何况——”
      刘盈把手从脸上拿开,他憔悴了很多,但少年奕奕的神采,一丝一毫也未曾减少。他看着念君,愁苦地皱起了眉头:“我并不是嫌累,我只是怕我做不好……”
      念君伸出手,温柔地顺着他的眉心捋至太阳穴,让他紧绷的精神能稍稍放松一点:“会好起来的。等你到了三十岁再回头看这一切,就会觉得没有什么。”
      我永远不会知道刘盈三十岁的时候会怎样看待这一切。但我知道,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这一切是他永不能提起的逆鳞。
      初夏的阳光透过蒙了细葛的窗,柔柔地照在他的脸上,细小的灰尘在他面前游荡,跳跃。室内静谧,偶尔能听得屋外黄莺的娇啼。他似乎陷入了酣梦当中,发出了细微的鼾声。我与念君相视一笑,轻轻唤了寺人来,将他挪到床上去。
      “他这两天一直睡不着觉呢。”念君低声道。
      “也不至于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吧?”
      她摇摇头:“似乎是心情不好,能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多可怕。”
      我想了想,说:“姐姐,如果你是皇后的话,我想舅舅会开心的。”
      念君愣了一愣,笑道:“我可不敢奢望。再者说,帝后是一回事,夫妻又是一回事——对了,待会不是要一起去沧池划船吗?让妤给你换身衣服吧。湖上风大。”
      “那张买小将军也来吗?”
      “来。县官特意嘱咐了。”念君说。
      张买小将军从百越来,其实他并没有做过将军,只是听说他的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将军,我因此叫他小将军。他承祖荫做了中大夫,住在未央宫里,不过他自己从不提父辈的功勋,大概也不太喜欢我叫他小将军。他其实不在乎我或是其他人的叫他什么,对他什么态度,他只在乎舅舅和他自己的抱负。
      舅舅很喜欢他,每每出门骑射,都要他时时陪在身边。不过舅舅喜欢他,倒不是因为他马骑得好,箭射得准,而是因为他的歌声。传说他的歌声清越悠扬,是越地特有的讴歌,歌词曲调也与北方的雅乐不同,最是新鲜爽快。我等了好久才等来了一个休沐日,舅舅能闲下来,可以带我去划船,听张买唱歌。
      刘盈并没有睡多久,他昨晚一夜未合眼,白天也只是眯了一个时辰不到。待我换好衣服,他也就醒了。他不安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一下子慌了,腾地坐起来问道:“几时了?是不是误了早朝?”
      我跑过去推他的肩,让他再次躺下:“今天休沐呀。再睡会儿,我们待会不是要去划船吗?”
      他木然地捏着被子,终于回过神来,将手臂搁在眼睛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但他已经没有困意了,他拿起枕边一卷竹简,细细地读。竹简很旧了,穿竹简的线也摇摇晃晃地几欲散开。看得出来他相当喜欢这卷书,大概也读过多遍了,露出了许久不见的微笑。我问他那是什么文章,他合上竹简尴尬地笑笑:“是《逍遥游》,我闲暇时……随便看看。”
      《逍遥游》而已,妤也很喜欢这篇文章,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局促。
      他将一只手枕在脑后,定定地看头顶的房梁。但他的思绪已经飘远,可能到了惠子的大葫芦上,乘着葫芦随江水远去。“如果能做大鹏也好啊。”他自言自语。
      “可是阿翁说,大鹏也不是真正的逍遥,它还要凭借风才能飞翔呢。”
      “能做大鹏已经很好了。”刘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牵起我的手,“走吧,我们去划船。”
      是啊,若能做乘风而起的大鹏,该有多么幸运。
      我们到沧池的时候,张买已经在那里了。他只比妤高一点点,肤色黑得像种瓜的老农,但精壮精壮的,丝毫没有孱弱的气质。刘盈拍拍我的脑袋对他笑道:“这里有个小姑娘,很想听你唱歌,我就带她过来啦。”
      张买一哂,请我们登舟。
      舟上没有艄公,张买站在船尾撑船。小舟慢悠悠地在沧池滑行,湖面上闪烁的金光随着小舟滑行的轨迹破碎开去,又顺着湖水的涟漪聚拢回来。镶着金边的白云投射在水面上,与新嫩的荷叶依偎在一起,我们在水中的倒影又将它们分割开。
      我们的船驶到湖心时,张买击棹而歌。他的声音清脆,比唱《安世乐》的宫人的嗓子都要好。调子很长,没什么规矩,但令人忧愁。带着南方口音的歌词我听得并不明晰,只听得出他反反复复在唱“匈奴”,“白骨”之类。
      一曲终了,刘盈默然不应。他看向远处刚刚露头的菡萏,一只小蜻蜓笔直地飞过来,在上面停留。
      “你是知道的,我们没有能力打匈奴。士兵粮草,我们都没有,也不能再打了。”他叹了气,又沉默了。
      张买行了一礼,道:“臣早年游历四方,曾去过北方边境,生民凄惨,难以言表。这些陛下需要知情。”
      “我知道……”
      “臣从未有过劝战之意。”张买目光炯炯看向刘盈,“我们这一代人,为了国计民生,自然只能受和亲的屈辱,扰边的烦忧。但是下一代呢?下一代要想摆脱这种困境,除了粮草和士兵,在内还需要匡扶社稷的能臣,对外还需要骁勇善战的名将。四海之内纵有人才,也需要培养考察,发现他们,将他们安放在合适的位置。高帝虽有求贤令,而今举荐官员的方式,的确不足以获得忠臣良将。臣忝为中大夫,还能不为陛下尽早谋划吗?”
      流云在我们头顶散开,太阳显露了出来。阳光被湖水一反射,刺眼地很。刘盈坐在阳光下,垂眼沉思。当停在荷花上的那只蜻蜓又再次飞起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抬起头怀着无限的希冀对张买说道:“我会同相国说这件事的。”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常常回想这一天。对于所有人来说,这是我们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因为尚有志向可以追寻,所爱之人尚未成为只可追忆的幽魂,而我的舅舅,尚能在念君身边得一息安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章 云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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