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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云散(1) 在 ...

  •   在刘盈登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母亲都被外婆留在宫中。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永远地离她而去了,因此感到有些哀伤,卧病在床,要母亲陪她些日子。于是母亲就留在长乐宫里亲自照顾她。一举一动,一饮一食,她无不精心,自然也无暇管我。我小时候可不是个乖孩子,得了这样好的机会,便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在辽阔的宫城内四处遨游,长乐宫没有哪一处是我没去过的。
      长乐宫是空旷的。除了以前外公居住的前殿,现在太后居住的长信宫,刚刚开始修建的太子宫外,余下的房子也就是一排排小房子,大多居于永巷之后,是外公姬妾们的居所。那么大的长乐宫,几乎有半个长安城那么宽,所拥有房屋建筑也不过如是。随便站在长乐宫哪处开阔地仰望天空,常常会有一种天与这宫城一般大小的错觉,苍天横无际涯,好像长乐宫也无边无际似的。
      以前我不愿住在宫里,因为我们住的地方离钟室太近了,当早晚的钟声响起时,常常得捂住耳朵,不然耳朵都被震得发痛。不过现在钟室被搬到舅公住的未央宫去了,在宫中多住几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不知道舅公上朝的时候会不会被那声音吵得捂耳朵。在家里只有妤陪我,但在宫中还有很多人同我玩耍。
      我喜欢穿过长长的永巷,去和夫人们玩。夫人们大概是很久没有见过别人了,她们见我来了,都纷纷喜悦地走出房门,围着我叽叽喳喳说起来。
      “几天不见,翁主又长高了!”
      一个这样说,另一个马上反驳道:“小孩子就算长得再快,怎么会几天就看出来?”
      “你又没有小孩,怎么知道小孩子长得有多快?”
      “切,好像说得你有似的。”
      夫人们笑闹起来,互相挠着痒痒,逗得所有人都哈哈大笑。她们之中的很多人尚不足二十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们总是无忧地大笑着,毫无知觉地在这里生活,坚信有一天自己会被放出去改嫁。“不知道我的阿信还在不在等我。”夫人中有一位名唤香草的,刚满十八岁,美艳非常。她托着腮,思绪或许已经与她的情郎团聚,“我好想嫁给他。”
      “那你为什么嫁给外公呢?”
      “不是嫁,是送。”夫人们笑着纠正我,“我们很多人是被父亲送来的。”
      “即便有了喜欢的人也要被送来吗?”
      “当然。”
      “那……”我沉默了一会问道,“我也会被父亲送来吗?”
      她们愣了愣,继而捧腹笑起来,好像我说了一句多么滑稽荒谬的话。“宣平侯富贵已极,何须送翁主换富贵?”
      我是父亲最珍爱的孩子,惟愿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的。他自然不肯用我换取任何东西。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拿自己的女儿换取家门荣耀,无关他愿不愿意。
      当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她们都十分得宠,因此外婆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们身上,但她们并不见得有多喜欢外公。
      “你说那个老家伙?”她们聚在一起,避开傅母和侍人,悄悄对我说,“谁稀罕他?除了召我们跟他睡觉,哪里见得到他?”说完,她们便一齐忍着笑,但过不了多久又都扑哧笑出声来,笑得衣服随着她们一颤一颤地翻滚着笑浪。
      “也就戚懿是真在乎,她是真喜欢他。”有人这样说。
      “老家伙这么老,又不着家,不知道她看上他什么了,啧。”
      “老家伙召她,倒也不全是为了睡觉。”
      “还要跳舞唱歌呢!”
      她们又哄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院子里的鸟雀,吓得它直直飞上天际,一个盘旋,离开了这座宫城。
      待笑声平息了,夫人们又感慨讥诮道:“那又怎样呢?非要证明自己的孩子是爱子,非要跟皇后争,非要显贵之极,如今呢?”
      “如今怎样?”
      “还能怎样?”她们因快活而亮闪闪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凝望旷远的天空,“被太后关在永巷舂米去了。”
      “啧啧,恐怕要保不住命呢。”
      我既害怕又难过,来不及与她们告别,急忙站起身,慌乱间踢倒了席镇,可我也无暇顾及,向永巷跑去。
      如果我今天不去见她,很有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心里隐隐地有些疼痛,并不是因为我多么喜欢戚夫人,只是我不希望她离开,我不希望她死去。我想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一个走进我生命中的人这样潦草地消失于我的世界里。
      傅母跟在身后叫我慢一点,我充耳不闻,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跑着,一直跑到了那条长长的巷道。隔着一扇扇的窗户,我费力地寻找着她。大部分的屋子是空的,我一间间扫过去,心狂跳着,几欲放弃。如果下一个不是,那就不找了。我这样告诫自己。可是等到下一个的时候,我又暗暗说,如果下一个不是,再放弃吧。
      “阿嫣。”在走过十几间屋子之后,傅母严厉地叫住我,“你在找谁?”
      我低下头,含泪请求道:“让我看看下一间房子可以吗?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到底在找谁?”她大概是不想在宫里教训我,声音很轻,却带着刻不容缓的坚决。
      我同样坚决地摇了摇头,微微战栗着将脸贴上了下一间房的窗户。
      隔着窗,一张人脸紧紧贴着我的脸。我吓坏了,但为了避免永巷令发现也只好噤声。那张脸后退了几步,这个人的外貌便显露出来。她瘦得皮包骨头,穿着囚服,身上尽是血污和尘土,盖住了鞭笞的伤痕,她所有的头发都被剪去,伤口未愈的头皮上遍布蚊虫叮咬的伤疤。我分辨了很久,才认出她就是戚夫人。
      可是她好像不认识我了。她绝望地看着我,原本的明眸清波像一潭浑浊的死水,再无生机。她呆滞地盯着我,像被施了诅咒一样一动不动,只有鲜血从她干裂的嘴唇上缓缓滑落,告诉我时间仍在流动着。
      “夫人,我是张嫣啊。”我小心翼翼地说,见她久久不回应,又问道,“我小时候你抱过我,还记得吗?”
      她冲我眨了眨眼睛,咧开嘴笑了。她的笑是无声的,将脏污的牙齿全部露出。新生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将整张脸扭曲了。我不禁恐惧起来,这是戚夫人吗?这还是定陶的美人吗?
      她笑了很久,才没头没尾地说:“他骗我。”
      “谁?”
      她狰狞地狂笑起来,但是因为嗓子干哑,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很快,一滴泪从她污浊的脸上滑落,尘土顺着泪水的轨迹晕开,勉强显露出她曾白皙的肌肤。“当然是太祖高皇帝啦。”她定定地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与自己无关的事,“帝王家……我不想在他死后被关在这里,我想给如意一条出路,何错之有?他就是这样对待我的真心的……是啊,他永远都是这样,我的真心,在他眼中算得了什么呢?”
      她继而转过身,走入院中舂米。她嘶哑着声音歌唱:“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歌数阙,她不知疲倦,一如昔日。戚夫人唱歌很好听,常常她一起头,其余的宫人便跟着一起唱,美妙的歌声整个长乐宫都能听到。如今她哀戚的歌声同样响彻永巷,却再也无人同她应和了。歌声如泣血泪,仿佛在死水之下,她仍怀着对生命的最后一点希望悲痛地呐喊着,救救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被傅母拉走并带到母亲身边的。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回了长信宫。看到母亲怒气冲冲的脸,恐惧和悲伤裹挟着我,让我扑进她怀里放声嚎啕。我猜母亲原本是想打我的,至少也要训斥几句,但最后还是心软,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埋怨道:“淘气包,跑到那个地方去做什么……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其实相比于害怕,我更觉得伤心。戚夫人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究竟是是谁下的命令,我当时并不完全清楚。“阿娘。”我抽噎着窝在她怀里,“救救戚夫人吧。——赵王会伤心的。”
      “如果不是如意,你阿翁就是赵王。”母亲将头转向一侧,无力地争辩。
      她明白当年外祖父过赵羞辱父亲不过是想激他犯错,借此铲除异姓王罢了。只不过没想到父亲没有中外公的计,贯高却为父亲不平,计划刺杀皇帝,牵连到父亲,这才废了他的王爵。即便没有如意,别的刘氏子也会在那里。毕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句话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看可能有些可笑,但在此时,却不是闹着玩的。
      可母亲终究还是心有不甘,在戚夫人这件事上,她即便生了恻隐之心,又怎么可能无所顾忌地进言相救呢?。
      “如意也是小孩子——如果我是他,我会害怕的。”
      母亲摇摇头,把我强行放在了床上,盖上了厚厚的被子。“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参与。外婆这两天心情不好,劝了反而帮倒忙。”她紧锁眉头,拍哄着期盼我快些入睡,“明天你就搬未央宫找舅舅去,我叫妤也过来陪你。……那些事就忘了吧,啊?”
      我溜到枕头下面,好让被子遮住我的脑袋。我在里面闷闷地答应着,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章 云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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