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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风起(4) 刘 ...

  •   刘如意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呆太久,当外公的脑子稍稍清楚一点时,就急急地送他去赵国就国了。刘如意是他最喜爱的孩子,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他的身体可以预见地一天天坏下去,很快就要死了,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难道外公不希望如意陪着他吗?难道外公真的忍心与如意诀别吗?
      如意离开长安的那天,整座长乐宫都被春日的暖阳包围着。桃花已经谢去了,油亮的新叶从枝头钻出来,阳光照在在健壮的叶片上,叶片便明亮起来,显现出生机勃勃的活力。朱红色的宫墙上投下树叶斑斑驳驳的影,影子摇曳着,随风跳跃着明快的舞姿。长安城已经完全从冬天走出来了,但天还未热起来,穿着夹衣刚刚好,正是最暖和,最舒服的时候。
      如果不是要与如意离别,如果不是要与很多人离别,我想我会十分喜欢那个春天。
      外公咳嗽着,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他帝王的衣服,垂着头勉强倚在凭几上。刘如意被传召进来,他恭谨地跪下来叩首。外公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赵国的土地几何,人口多少,如何招揽人才,如何安定民心。他说一句,如意应一句,他才继续往下说。外公因为他的伤痛得弯了腰,冷汗打湿了他刚刚梳起的头发,顺着鬓角缓缓流下来。
      当皇帝终于将那片富庶的、安宁的土地嘱托给赵王后,尚年幼的赵王怀着他心中刚刚生出新芽的心志,重重再次向他叩首,铿锵言道:“臣刘如意当不负陛下使命!”
      外公迟滞地扬起憔悴无光的面庞凝视着刘如意。他越发地苍老了,眉眼间的皱纹让我看不清他的目光。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微微地抬起手向刘如意招去,如意膝行至他身旁,他粗糙而干瘦的手缓缓抚摸他的稚嫩的面庞。
      “此去赴赵,若有国丧,就不必回来了。”他太息着。
      “阿翁!”如意湿湿的眼睛与他对视,急切地想把他眼中的神采传递给他,但于事无补。 他捉住那只即将失去生机的手,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一滴滴地落在衰老皮肤的沟壑之间,却再也不能浸润它使它焕发生机,只好随着手指的颤动滑落在地上。
      外公伸出另一只手为他揩去眼泪,哑声最后嘱咐他道:“要听周昌的话,一定要听周昌的话。”
      这是外公对刘如意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到让周昌这样的赤胆之人做赵相来保护如意, 但他怎么能想到,正是这句话杀死了他。
      他走到刘盈的面前与他行礼告别,刘盈不发一言。直到他即将离去,刘盈忽然靠过去,在他耳畔说极小声地说:“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 如意惊讶地瞪着他,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冲他微微一笑,与他离别了。
      刘如意最后望了一眼他曾经的家,嘲弄地咧了咧嘴角,就此与他的父母诀别。
      外公的目光追随着如意的背影,忧虑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尽头。
      在生命的最后,外公煞费苦心地消耗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活力。仅在赵王就国几天之后,十六岁的太子刘盈提前迎来了自己的冠礼。老皇帝着天子的冠冕,憋着一口气看着刚刚戴上九冕旒的太子,他目光严厉,刘盈谦卑地低下头去,不敢抬起。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要说什么,但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却好像只能用目光表达。刘盈从不敢与他对视,因此他从不知道父亲的目光中含着怎样的殷殷期盼而忧虑重重,严厉急切而满怀希冀。
      刘盈是太子,他当然不能像对待如意那样把他抱在怀中,手把手地教给他最基本的东西,他只能无言地告诉未来的小皇帝,他必须靠他自己招揽天下的能臣,培植自己的亲信,以面对政||治上的风雨。谁都帮不了他。
      接连的事务很快让外公的身体越发衰弱,因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外公是在一个的夜晚死去的。那个晚上刮着好大的风。狂风呼啸着扑打窗棂,发出的声音像鬼神的哭号,天上清明的满月将它的清辉泼洒在寂静的长乐宫,宫城的轮廓在月色中十分清晰。在棱角分明的剪影中,在混沌不清的风声里,忽地窜出来一阵刺耳的钟声。宵禁了。肃穆的钟声当当地敲响,声音的波澜顺着风一层层荡开,最终传入了外公躺着的温室殿里。
      “天下太平!”撞钟的寺人高声唱着。
      外公的眼睛蒙了一层厚厚的翳,同垂死的鸟儿眼睛上的翳是一个模样。痰随着他慢而重的呼吸在他肺里起起伏伏,可是他没有力气咳嗽了。他发着烧,伤口溃烂了,流着黄腻的浓水。
      他躺在那里,半张着眼睛。肺里的响动像是鼾声,可我知道他是清醒的。他微微地转了转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似要说什么。外婆忙趴到他耳边去听,外公不断地重复着几个破碎的音节,我听到他在说,子房。
      “天下太平!”敲钟人尽职尽责地唱着祝词。
      外婆即刻唤了人要去传留侯入宫,他挣扎着摇头,咳嗽声的尾音震颤着与钟声的余波融为一体。
      “宵禁了。别折腾他。”他喘息着,模模糊糊地对外婆说道,“你劝劝他……辟谷成仙都是虚妄……”
      辟谷修仙不过是张良不直接参与政||局的借口罢了,张君侯何尝信过鬼神仙怪的说法。大概在张君侯的朋友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实情。
      “怎么可以不吃饭……”他喃喃着,合上眼昏昏睡去。
      “天下太平!”撞钟的人扯着嗓子叫唤。
      他对人世情谊的最后念想,终掩埋进了声声太平里。
      外公被送进长陵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家里,忽然听见留侯府上传来一曲洞箫吹奏的楚歌小调,凄清婉转,久久不止。
      “这是沛县的曲子,陛下常常唱的。”父亲说。
      他们大概很久没见过面了,当然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我们寂寂守到夜半,外公忽然睁大了眼,凄凄地喊:“归兮!归兮!”
      围在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欲归往何处。
      他曾说,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大概他想回故乡吧。
      史官在他身边默默地写着。
      大风起,卷起松针柏叶,呼啸着直冲云霄。
      他嘴上说着归兮,眼睛却越过我们,落在了那幅巨大的大汉地图上,再也不动了。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是开大汉天地的那个人,从几百年的混沌战乱中将天下安定下来,又头顶着天,脚蹬着地,苦苦支撑着以免让天地重回混沌之中。现在他要倒下了。
      他希望他的四肢能变成山河险阻,挡住北边的匈奴,平定南方的百越;他希望他吐出的气息能变成云和雨,他发出的声音变成隆隆的雷,为久旱的地方带来甘霖;他希望他的眼睛能变成昭昭的日月,为天下万民带来不落的光明。
      而他的魂魄,大部分将破碎变形,压进青史之中,留给后人铭记。后人在书卷中读到他的故事,从乡野间听到他的传说,他的事迹化作一粒粒种子,播撒进人心里。而徒属于他的 一缕魂魄,大概会越过长乐宫的东阙,掠过战争留下的疮痍,按照他的心愿魂归故里。
      毕竟当他的尸体腐烂于长陵黑洞洞的墓穴,他的一切也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笔墨而已。别人在笑谈中会怎样评说他呢?他们所评说的大汉开国皇帝就真的是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吗?他还能留下什么呢?
      戚夫人伏下身去,痛彻心扉地大哭起来。
      外婆并没有流一滴眼泪,她果决而冷静地召审食其来,封锁了外公的死讯。
      或许此时此地,她在为她的胜利松了一口气。属于她的时代终于要开始了。
      很多年以后,当我收拾孝惠帝——也就是我舅舅的遗物时,我发现了外公给他的戒敕,写于汉十二年的四月。其实也能不算是戒敕,而应是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信。我读了这封信,发觉或许外公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易太子的心思。叔孙通死谏,张良画策,商山四皓……他不惜将戚夫人与刘如意置于危险境地,以静观朝臣的忠心,诸吕的动作,刘盈的态度,从而打算未来的朝局。
      戚夫人到临死前才恍然明白自己被坑了。
      可能是预感到了未来要发生的事,心有不忍,他在信的末尾嘱咐道,要保护如意母子。
      在之后的岁月里,刘盈费尽心思完成他的希望,甚至赌上性命保护他的亲人,可惜他们——包括他自己,最终皆成了刘吕之争下横陈的累累白骨。
      说来可笑,我的外公外婆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像夫妻的夫妻,更多时候反而像政敌。他们互相用着智谋手段,一个提防着另一个生怕大权落入了别的家族手里;另一个处心积虑要把权力争取过来分给家族最大的利益。从易太子的风波开始,他们拉锯一样斗争了两三年,最终以外公的死而草草收场。
      四天后,群臣逼迫之下,长乐宫的丧钟幽幽响起,钟声飘扬远去,传至四海。
      但这场斗争远远没有结束。
      刘盈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章 风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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