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风起（3） 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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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把我放下来，交给了在殿下等候的寺人。寺人领着我向偏殿走去，妤跟在我身后。我回头看她，风吹动她轻盈的衣裾，勾勒出她玲珑的腰身，鬓边的碎发覆上她的胭脂。她是我见过的美丽女子中最美丽的那一个，也是我见过受宠女子中最得皇帝宠爱的那一个。
同样，是我见过命运悲惨的女子中，最悲惨的那一个。
她怅然地望着我，但目光并不聚焦在我身上，她其实是在看我身后，层层殿宇之外，长乐宫的大门。风大作，她的衣袖像鸟儿一样扑动，似乎要腾空而起。如果戚夫人化作了一只鸟，她会去哪里呢？去哪都好，去哪都快活，总之不会在长乐宫里就是了。
“翁主，”妤在后面小声道，“小心撞了柱子。”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视野中早已没了戚夫人的影子，偏殿到了。
寺人谦恭地退下去，殿里只有刘如意一个人在无聊地数着博箸，见到我，他兴奋地跳起来朝我挥手：“阿嫣你可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问他舅公去了哪里，他恹恹地坐下来，将自己面前的六根博筹一字排开：“跟着太傅读书呗，还能去哪里。不过你来了，他肯定是要见你的，没准能放半日的假呢。——诶，你要不要下六博棋？”
一如所有男孩子，如意喜欢下六博棋，而且精于此道。没有人能赢过他，即便是年长他六岁的舅公也不例外。他得意极了，因此常常设下赌局找人对弈，再赢过他们。赌注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物，有时候是为他做一件事，什么都有。我去年被他拉去玩了一局，输了我心爱的小布老虎，又不好意思耍赖，只好回到家再找母亲哭诉。母亲皱起眉头一边擦着我的眼泪一边责怪：“做舅舅的，也不知道让着点小辈。”她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屁股：“你也是，既然赌了就输得起，快别哭了。”虽然当时惧于母亲的威严，我只能忍住自己的眼泪，但这毕竟是一件伤心事，现在想来也是心酸的。
这回我可不会任由他欺负了，我微笑着看着他:“我知道一个人，她的六博棋比你下得好，你一定不敢跟她下。”
“怎地不敢？”如意一跺脚，急得脸绯红，“小外甥，你可太小看你舅舅了。他要是赢了我，我就帮他做一件事，任何事。”
我窃笑着把身旁的妤拉到他的面前。“喏，就是她，你敢不敢跟她下一局？”
刘如意大笑起来，他健壮，机敏，自信，像沐浴着阳光的小牛犊。
妤大大方方地向他行了个礼，请他先入座，继而很快地在对面坐下，拿起了博箸。
不知怎地，妤今天兴奋异常，她紧紧地捏着博箸，咬着自己的下唇，一抹红晕在脸上晕开。
滴漏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如意额头上的汗珠也一滴滴滑落。博箸一次次地投掷，妤的形容渐渐地气定神闲，而刘如意渐渐地心烦意乱。当舅公终于从太傅那里回来的时候，他输了。
“这局不算！”刘如意惶急地夺过博箸，就要从新开局。
妤也只好坐在一旁准备再来一局，我怕她这局会输，连忙扑向舅公，他便一把把我抱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
“阿嫣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他抱着我， “还是这么轻。”
“舅舅，你管管他！”我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妤明明赢了，赵王说话不算话！”
刘盈是很善良温和的人，他绝不会因此苛责如意。但他是太子，又是兄长，只要他的目光稍稍严肃一些，就足够让如意乖乖听话了。
果然，他的视线还未落到如意身上，刘如意就服软了。
他放下博箸，站起身行礼，讪讪地笑道：“哥，你热吗？你渴不渴？叔孙太傅有没有刁难你？”
“我还想问你呢，”刘盈把我放下来，“你昨天功课做了吗？”
听到这话，刘如意顿时丧了气，低着头“哦”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又蹦蹦哒哒回来，说：“哥！我才想起来，刚刚我跟妤打赌，她要赢了，我就许她一件事，我总得先兑现了吧？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这是你教我的，哥。”
刘盈忍俊不禁，刘如意的脑子很灵，他说不过，也只好转过头来，问妤想要什么。
我原本以为妤会要一些赏赐，衣裳头面之类。她的衣服很旧了，补过多次；她一件首饰都没有，也从不涂脂抹粉。妤端方地站在刘盈面前，刘盈比她高出一个头，因此她仰视着他。但她仰视的目光中并不带有分毫卑微的怯懦。殿外洒进来的阳光在她眼底闪烁跳动着，让她心中一些从未言说的东西浮了上来，从而隐晦地传递给他。她行了一礼，请求道：“我想去看看长乐宫钟室。”
刘盈听了她的话，不禁吓了一跳。沉默了半刻，他柔声劝阻道：“哪里可死过人。你不害怕吗？”
“我知道。”妤坚毅地看着他，“我不害怕。——赵王说过允许我请求任何事的。”
“没错！”刘如意帮腔道。他意识到了钟室曾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事，这诡秘的故事让他兴奋极了。他摇晃着刘盈的手臂：“哥哥，去看看嘛，能发生什么事呢？我都不怕，阿嫣你怕吗？”我摇摇头，他冲刘盈不断地眨着眼睛，环住刘盈的腰，任他怎么挣扎，就是不放他走。
妤和刘盈显然是知道谁在那里殒命了，因此刘盈不想去，而妤一定要去。
“好吧，”刘盈无奈地松了口，“不要待太久。”
此时天下刚刚安定，很多人死在了战乱里，因此长乐宫的寺人侍女不过百人。钟室这样的小地方，也就无人看守了。
毕竟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钟，映照得整个屋子金灿灿，亮堂堂，明晃晃地。但它太大太结实了，没人能够损伤它分毫，更别说偷走它了。
每当清晨和夜晚，这口钟便当当地响起，声音宏大，告诉长安城里的人们何时应当起床，何时应当睡觉。整座长安城，因这口钟而守着基本的秩序。
清晨的钟声响起时，天子坐在朝堂上开始了一天的朝会；相国府里的小吏急匆匆地从家里赶来展开从各地送来的竹简；父亲摊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庄子》自顾自地讲，我们迷迷糊糊地听；西市的屠户将宰好的羊挂在钩子上；打更的更夫挨家挨户敲着更子吼着时辰。
而夜晚的钟声响起时，天子要歇息了；相国府的灯也熄灭了，小吏也要回家喝婆姨做的热米汤，抱怨工作的疲累；我要被傅母拉去洗漱哄上床；屠户鼾声如雷，吵得屠户老婆无法入睡，“猪头！”她骂骂咧咧地，渐渐进入了梦乡；城旦敲完最后一轮梆子，终于可以换班了，他抻抻自己嘎嘣响的筋骨，在草棚打了一个滚，睡着了。
这就是钟声里的长安城。
这里就是死去的那个人鲜血迸溅之地。鲜血渗进了地板的纹路里无法擦去，深褐色的痕迹斑斑驳驳地遍及整间屋子。墙壁上明明重新粉刷过，可飞溅的点点血迹仍从白色的粉墙后挣扎着显露出来，似乎在不甘地诉说着这间屋子曾是多么罪恶，在这里死去的那个人是多么的冤屈。
那口大钟被血迹包围，泛着凄凉诡异的光芒。或许那个人死去时，这口金色的钟曾被他红色的血吞没，它所有的光芒也会被掩盖片刻。
刘如意三两步跑了过去，细细地端详那些血迹的形状。 “他是在这里被砍了头。”他迅速地做出了推断，指了指那口钟前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颜色深得发黑，一大片血渍从这里流淌开去，更多的喷溅在墙上。尽管不是这件事的亲历者，看到的只是处理过后的场景，我也不禁一阵阵恶寒，一股凉意从脚底爬上后背又从头上蔓延下来。
妤静静地看着这间屋子，扫过每一寸血迹。她小心翼翼地捏着裙角，缓缓走到那片血迹前，不知什么缘故，她腿一软，跪倒在它面前。刘如意低低惊呼一声，就要去扶，但她很快又爬了起来，转而若无其事地欣赏她面前的钟。
钟的表面倒映了她的面容，在钟反射的映像里，泪水充盈了她美丽明亮的双眼。她闭上眼，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溅在染血的地板上，很快与血相溶，隐没了踪迹。
在这口钟前，她不得不将自己所有的仇恨与悲伤，不甘与志向全然咽下，带着它们孤独地踏上属于她自己的路途。
刘如意完全不知道背后的隐情，见她哭了，便指着她笑道：“胆子小，还非要来这里，吓哭了还能怪谁？”
“舅舅，”我紧靠着刘盈，抓住他的手，轻轻地问道，“这里曾经死了谁？”
“淮阴侯韩信。”刘盈叹了一口气，说，“咱们走吧。”
汉十一年二月，明明是个春天，但是冷得似寒冬。那天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因此只好点了炭炉。
韩信是在这一天被骗入宫的。
萧相国欺骗了他。
韩信与萧何是知遇之恩。
进入禁中前，他被迫去除了一切可以做武器的东西，连腰带上的带钩都没给他留下。吕皇后，也就是我的外婆邀请他来钟室欣赏这口大钟，他被推入这间屋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钟室没有炭炉，但是韩信温热的血液让这里比温室殿都要暖和。很快，韩信的家族以谋反罪论处，夷三族。
父亲死去之后，妤的母亲，两个五六岁的妹妹，一个不满四岁的弟弟，一切的亲人，皆成了在她梦中流淌的鲜血。
这口大钟几乎吞噬了她的一切，终有一天也会将她吞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风起（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