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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五章 天明(3) 有些时候我 ...

  •   有些时候我会后悔。有时后悔帮了他们,有时后悔没有早点帮他们,尽管我知道无论我如何选择,最终都是要死人的。我大约只是后悔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他们在漫长的光阴里一步步布下天罗地网,一点点屯兵存粮,一分分助长别人对她的怨气,蚕食她的盟友,壮大他们的阵营。这个计划像蠕虫一样在时间的琴弦上缓缓蛹动,让人几乎看不到它的移动因而忽视。而在八年之后,这条蠕虫终于到达了它的终点。它忽然一跃而起,化作了一头巨大、迅猛又可怖的怪兽,它张开血盆大口,亮出了闪着寒光的獠牙,要把我们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无数人的鲜血在未央宫中肆意流淌,将这座宫城洗刷得鲜红空旷。
      吕氏的人自然是都要死的,不论是刚嫁进吕家的新妇还是尚未满月的婴儿。他们原本打算夷吕氏的三族,但后来发现夷三族已被高后废止了,况且要杀的人太多,不如杀头来得方便——当然,这也是他们彰显仁德的所在。
      那段时间我常常一整天站在宫墙上,眺望遥远的西市,我幼年曾看人在那里舞剑,现在看他们在那里杀头。在西市被杀的只是一部分,那些要犯有别的死法,不能这么光天化日地作践。
      天微微亮的时候就开始有动静了,一般到宵禁才会止歇。被杀的人大多被捆着,像一窝安静有序的蚂蚁,从廷尉府到西市的铡刀,列成一道细长、连绵不绝的黑线。婴儿和女人自然是不能捆的,由母亲抱着,等着他们来杀。刽子手很利索,因此队伍的移动并不算缓慢。他们最多只发出一声惨叫就头身分离了,喷得到处都是血,腥得作呕。铡完了一个人,就来一个人拎着脑袋,拴在杆子的一头,等攒够了十个,就把杆子升起来给人看——听说那个时候还有脑袋眨眼睛呢。另有两个人,一个搬肩膀,一个抬两/腿,往场边一扬,把铡刀空出来,直扬出了一座小山。
      有个孩子大约饿了,张开嘴哭。他一哭,整条街的孩子都哭起来。母亲撩起衣服,露出一对留着脏手印的乳/房,给他喂奶。我目送着那个婴儿,他□□地蜷在母亲怀里吃奶。母亲衣不蔽体,并没有什么可给他遮盖。她一直低着头,没有看那高高的、挂着人头的竹竿。等排到西市入口的时候,血漫上了她的脚趾,她就将头埋进胸口抽泣,慢慢地向前走。押人的从她的怀里把孩子拔出来,想了想,还是让她先来。她很感激地连连磕头,小步往铡刀走去,刽子手轻轻一抬手,人头“咚”的一声闷响,滚出好远。孩子的血紧接着覆在母亲的血上,继而相融,在血河里随意流淌。
      我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停地干呕,于是有人来劝我:“这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这些人乘着香车宝马,耀武扬威地从过去、从章台街走来,走到我的脑子里,我的头被搅得很痛。他们的车马又绕了个圈子,从我胸口冲了出来,变成了囚车,马不停蹄地向刑场奔去。
      我向来劝我的那个人哭,说我的胸口破了,流着血呢,好疼。
      “又说疯话。”她说,“他们杀的又不是你。”
      可是他们只留下了我啊。
      那一天未央宫乱作了一团,上上下下的宫人都慌了。我让将行和詹事带着宫人出宫逃命,却都没有逃出去。他们都死了。
      椒房殿门窗紧闭,吕柔跑过来紧紧地靠着我,说她害怕,想回家。
      “现在这个样子,回不了家。”
      “殿下不怕吗?外头这么多乱臣贼子。”她环住我的腰,在我怀里直打颤。
      是我把乱臣贼子放进来的。我把吕柔留在宫中作质子,除了吕禄的兵权;我召吕产进未央宫议事,要了他的命。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是乱臣贼子,我是谋杀她的凶手,我从知道她存在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必定死在这里。
      吕柔最终被冲进殿门的武士像拎小鸡一样扯着后领从我身边拽走了。她大哭起来,两条腿胡乱蹬着冲我伸手。“救救我!”她向我哀求,挣散了一半头发盖住了脸,好像索命的鬼魂。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我不能救她。
      或是因为不能,或许是因为不敢,抑或是因为不愿,我救不了她。
      于是我对那武士说,把刀磨利些,别弄疼了她。
      他说当然,他们对女眷一向很优待的,就把她提到窗根下。我听见了一声野兽般凄厉嘶哑的呼号,继而呃呃地响了几声,咕叽咕叽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有时我做梦,会在梦里听到吕柔的呼唤,把我从梦中唤醒。在黑魆魆的夜里,我听见她哑着嗓子说,殿下,柔柔会陪着你的。
      她以前哄我展颜,总这么说。
      柔柔会陪着你的。
      我在夜里尖叫起来。
      侍人举着灯走到我面前,眉头拧成一团疙瘩,问我又在发什么病。
      妤在我的印象中渐渐清晰——我本不愿将她想起。她和我并排躺在床上,身体干燥又温暖。她凝眉良久,忧虑重重地转头对我说:“你过得太苦了。”
      那是太久之前的记忆了。
      我在回忆之海渐渐溺亡。
      “为什么这么说?”
      “你总是哭。”
      “没准只是我更爱哭呢?”
      “那是因为你更容易感到痛苦。”妤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我的身上,“我怕你过不好。”
      我咬着嘴唇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侍者不耐烦地吹了灯——天快亮了,她不想费灯油,“总是这样。”
      我安安静静地仰躺在深蓝色的黎明里,眼泪连珠似的滴下,在耳朵和鬓发中消融。
      远处未央宫钟室的晨钟响起了。
      死去的人藏在未央宫的钟声里,一声一声,在我的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刻痕。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他们便永远鲜活。
      我是他们的墓碑。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未央宫就只剩下我一个了。他们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未央宫,来迎接他们拥立的新帝,刚刚好是十月,新年的第一天。血水都被洗刷得很干净,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帮过他们因此留我一命,还是因为他们需要留下一个人的性命以展示他们的仁慈。
      为了立新帝,他们杀了刘弘,刘盈其余的儿女也未能幸免于难。新帝有自己的皇后,因此我也不能再住在椒房殿里,要把我迁到北宫去。
      我说当时陈丞相答应了,要把我放出宫去的,我不要你们许诺的荣华富贵,什么也不会带走,我只要离开这座宫城。求陛下仁慈,让我走吧。
      来带我走的宫人像看疯子一样看了我好一会儿,笑着说那怎么能够,陛下仁厚,怎么会将你逐出宫去呢?
      他的笑是那样狰狞,那样得意,仿佛是在饶有兴趣地虐待一只兔子。
      我站起来环视四周,只觉四壁皆是血迹。我被罩在那口铜钟里,泡在血水里,让我无法呼吸。
      和我一同泡在血里的,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我听见妤说,不要死在这里。
      我又听见吕柔说她会陪着我。
      “我要出去。”
      后来我把陈平闹来了,他说已跟我弟弟家商量过,他们是断断不肯收留的。已无父母庇佑,又无兄弟扶持,你能怎么办?纵使再嫁,谁又敢娶你?放你出去,难逃一死,又何必固执?
      陈平年纪大了,脸上的肉垂坠下来,酱猪肝色,又老又憔悴。那双几欲干枯的眼睛切切地望着我,恳请我不要再折腾了,他答应过张良为我留条后路的,就当成全他履行故友的诺言,去北宫吧。
      我要出去。我只说这一句话。
      他是从繁忙的国事中抽出缝隙来看我的,见我这般不领情,冷哼了一声便背着手离开了。
      陈平终是允许我出宫一天看看。我坐上马车,从长安城的南面出发,慢慢地向北走。宫人问我要去哪,我说不知道。他嘟囔了一句,马慢悠悠地向前踱着步子。
      陈平说得对,宫墙之外并无我的立锥之地。
      我和墙外的人太不一样了。
      我茫然地望着他们。
      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打铁、浇花或是买卖东西,神情安逸而悠闲。他们是那样的明亮、温暖,和煦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心灵是那样通透而澄明。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我跳下车,企图混迹于他们之中。他们很困惑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身被锦绣华服,玉盘珍馐,佳肴美酒,还有什么不知足呀?你何必要和我们在一起?你何必这样愁苦?
      那座宫城的投影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或者说,我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我发现,我并不是被笼罩在暗处,而是我就是暗处。阳光永远照不到我的身上,我被鲜血所染的灵魂也将永远得不到救赎。无论我死在宫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
      天下之大,我只属于那座宫城。
      “该回去了。”宫人对我说,“马上要敲钟了。”
      我抚摸着洛城门的城墙——出了这道门,就出了长安城了。可即便逃出长安城,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回吧。”
      车子颠簸着向北宫急速驶去。
      钟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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