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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五章 天明(2) 同我的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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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的外公一样,她病愈重,愈不乐意喝药,连太医也懒得见。她见到我端药来就皱眉头,催我赶快拿走,她一见那玩意就心烦。我也不劝她,把药交给侍人就要退出去,她忽然急急地叫了我一声。
她的眼睛不似多年前一般亮了,附在其上那层透明的壳也几乎归于无形。
“留一留吧。”她叹息道。
我顺从地伏在她病榻边。
“瞧这眼睛,跟被人打了两圈似的……睡得不好吧?”
“妾睡得很好。”
她乌黑发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于是她只好尴尬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现在呀,我可算明白他了。”
我脱口而出:“‘他’是谁?”
她垂目不言,嘴唇微抿,面上满是风霜雕刻而就的皱纹、苦难烙印而成的黑斑,其中藏着深深的酸楚与苦涩。她又抬眼责怪地望着我,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忘了呢?
我恍然明白,她在说我的外公。
“他呀,他呀。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她笑着说。
她记得,可偏要说自己忘记;她在意,可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的脸上渐渐浮起淡淡的微笑,这微笑给她的两颊添了几分血色。她一只手抵在嘴唇上,似乎在很认真地考虑一件大事,良久才“啧”一声,眼睛亮闪闪地问我,你说,你母亲更像他呢,还是更像我?还不待我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肯定还是像我多一些,他又老又糙。
她细细碎碎地,梦呓般地说了许多他的坏话,说他又老又坏还在外头有女人,怪他赊人家的酒喝,怨他有一帮狐朋狗友不着家。她顾左右而言他,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小事。仿佛她一夜之间从秦亭长之妻就成了大汉的皇后,并因她丈夫微时种种而一时间离心离德,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她为他坐牢,她为他拉着两个儿女在离乱中逃窜,她为他做了项羽两年的人质,她被冷落,都像一个个噩梦,早已在她的记忆中蒸发。
也许是我望向她的眼神太过奇怪,她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拍拍我的肩。
“我没事呀,我好得很。年纪大了嘛,总被旧事纠缠。”她作出和颜悦色的表情,“你还年轻,你哪里知道。”
我知道,她自觉时日无多了。有些怨、有些恨,有些残存的年少爱恋,有些未泯的骨肉亲情,她横在胸口一辈子,愤愤不能平,却不堪回首,只能在临终时绕着圈子提起,好让自己瞑目。她不敢直言,因为她视自己为山峦,山峦巍峨,未敢直视自己的崩塌。
“我以前总不懂得他。”她沉默了良久,又说,“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渐渐懂得了,完全明白了。”
她每天一睁眼,就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等着她。北有匈奴扰边,南有百越叛乱;下有易子而食的百姓,上有满天飞的荚钱。百姓盼着她减税,百官等着她发饷;管钱的希望她治理轻飘飘的荚钱,掌兵的想着她下令和匈奴开战;要复谳、要祭祀;要换掉不趁手的人,要干掉不听话的人……直到她站在权力的最高点,她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她面对的,曾经他面对的,竟不是一个恢宏雄伟的帝国,而是一个巨大的、满是伤病的、需要精心照顾的婴孩。她必须年复一年地,时时刻刻地小心伺候这个婴孩,以期盼它撕裂的伤口能愈合,祝愿它累累的疾病能痊愈,由是能展开笑颜,迈开步子,健健康康地成长起来。
我的外公曾经忙于照顾这个巨大的婴孩,还未等它睁开眼,便力竭倒下了。刘盈接过了它,却不堪重负。她由是接过它,抱在怀中细细照拂。她把她能给予的爱和精力都给了它,她把自己的血肉都填补给了它,他由是以无上的尊容反哺她。她变得偏执、贪婪、孤僻,顾不上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对于觊觎它的人都怀恨。不知不觉地,他们合二为一了,他们共同构成了那一枚玉玺。
她自己被蛀空了,无知无觉,乐在其中。现在她要倒下了,不肯让它摔跤,于是要我接过,继续被它蚕食。
只是我早已被别的东西蛀空了,我悄悄地把它扔给了觊觎它的人。
她逐渐无力再过问政事,继而身体飞快地垮下去,连话也难以再说一句。
吕禄的妻子常常带着女儿来拜诣她,尽管她成日昏睡,从不对她们说一句话。我对她说吕柔恭顺,可立为皇后,她躺在床上闭目点点头,我便以她的名义下了诏书。至于吕禄和他的妻子怎么想,是喜是忧,我无从得知,也根本不想得知。
整个长安城中,无人不知这是吕禄的爱女,名叫吕柔,圆圆的脸,眉弯如月,眼眸黑似夜,亮如明星,身段如小树苗一样瘦长挺拔,姿态无不优雅,是个被养得很好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见吕柔是在海棠丛中。吕柔站在秋千上——那是刘盈为我扎的,多年前我常站上去嬉戏。她随着春风摇来荡去,阳光下,她身上凤鸟的纹饰闪闪发光,两个小髻像小兔一般在耳边一跳一跳,细黑的发上别了两簇海棠,白粉相间,娇柔可怜,衬得她的粉白面容愈发娇艳。
“殿下。”见我走来,吕柔像一只小雀那般跳下秋千,娇娇地向我行了礼。她好奇地悄悄看我,并不害怕。她懵懂而明净,被春风与蜜水滋养着,善良、柔和又温暖。
我微笑着答礼,转头对吕柔的母亲说,我很喜欢吕柔,想在正式册封之前多留她在宫里住几日,与我作伴。她的母亲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诚惶诚恐地应下。
吕柔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她随她的母亲谢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被暖洋洋的春光包裹着,不时瞟一眼身旁的海棠与秋千。
我的外婆死在七月的正午,正是最热的时候。
宫人在她的鼻尖上放了一团絮,随着她微弱的鼻息瑟瑟抖动。宫里宫外,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这团絮,他们的目光越过了这位榻上气若游丝的老妇,而聚精会神地定着她的鼻尖。有些人盼它静止,有些人怕它静止。无数人的性命都悬在这团轻盈的,漂泊无根的东西上。
室内安静极了,时间一滴一滴在漏壶中走过。冰盆的清凉也压不住屋子里的燥热,人人的嗓子都在冒烟,动一动肩膀,理一理衣襟,鼻尖就渗出一粒一粒的汗。
太阳升到最高处时,未央宫的丧钟响起了。
“咚——嗡……嗡……嗡……”
整座宫城随着钟声都嚎啕起来,紧张得像欲断的弓弦。
“咚——嗡……嗡……嗡……”
于我而言,一切都要结束了,尽管对于他们来说才刚刚开始。
我眯起眼看那烈日,像被投入了冰窖之中,颤抖起来。
后来就全乱了,一切都热烘烘,乱糟糟的。但那是他们的回忆,他们大约会把那些当作决战前紧锣密鼓的筹备,或是供他们晚年向晚辈吹嘘的故事,抑或一些值得感慨的旧忆。那都是他们的事了,胜利者到底为这些回忆增色了几分高尚,我并不在意。
八月的一个晚上,张辟强向我请辞。他说母亲亡故,要扶柩与父合葬,再守丧三年,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啊!你要走啦。”我努力作出高兴的样子来,“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他要脱身了,而我还得在泥潭中。
我请他坐下,说有些话想交代给他。
我以为他会拒绝,就如他一贯拒绝我的那样。他却不假思索地,依言坐在我对面,相对无言。
漫长的夜胶一般粘滞在我身上。金色的灯,红色的火光在暗夜中刺痛了我的双目。他愈发清瘦了,侍中的官服因此有些不太合身,套在他身上。
“要多吃些啊。”我恍恍惚惚地说。
“什么?”他有些惊讶。
我回过神来,笑道:“你打算去哪里?”
他面上带了些失望的神色,旋即恢复如常:“汉中,紫柏山。”
“真好啊……为什么不留下来?”同他们分赃。
他笑得很苦,说,我欲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也。了此残生罢了。
我并不信他真的想脱离俗世的一切,向神仙或是天道求一个答案。只是之前易太子张良画策,吕氏由是太照顾张良一家,让他们家看起来太像吕家的人了,因此太需要远离未来的朝局了。最后事实证明也正是这样的,即便如此,即便不去分赃,即便远离这座宫城,这座宫城也并未放过他和他的家人。张辟强在新帝即位第二年就死了,死于风寒。不过半年,留侯张不疑因咒骂帝王犯不敬罪,并且谋杀自己的至交被捕,国除免死,赎做城旦,终生做刑徒,家人连坐。
我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像这个国家的史官。我是他们的墓碑。我在这里,经历了无数人的死亡。他们的生命像流星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与我的生命相遇,随后很快燃尽,消逝在无边的天幕中,没能留下半点痕迹。我看着他们,情愿或不情愿地,将这锦绣制成的镣铐套在自己脖子上,因而扭曲,因而无奈至极。而这一段风起云涌波澜诡谲的笑话,也将成为大汉历史中不堪回首的过去,再难有人俯首,为这些戴着枷锁死去的白骨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