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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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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宫,遇见了那位夫人的遗骸。
她早已干瘪枯萎,辨不清颜色的残破衣裙将她裹在其中,像一朵落满灰尘的红蔷薇。这是如姬,我记得她的情郎会叫她香草。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被她的父亲送到我外公的枕边,她没有得到国丧之后改嫁的恩赐,她的情郎自然没有等她,也娶不了她,现在他的孩子或许都要娶妇了。她因爱上了自己的侍婢而获罪,又因我求情免于一死,移居到远离未央宫的北宫,在我到来的前一日死去了。
我知道,在上天仁慈的眼中,她没有罪,爱一个人是没有罪的。她被囚禁在这里,并非是上天给予她的惩戒,而是人力生出的灾祸。无论是精神还是□□,只要她逃离了北宫,她就获得了解脱与自由。与她不同,我并不敢让苍天睁眼看我。如果苍天真能看我,我不会祈求苍天的原谅,也得不到原谅。
在长久的幽居生活中,我并没有祝祷过一个字,只是睁着眼仔细地思索过往的每一天,我的罪是什么。我做了什么触怒了上天,使得普天之下,尽是我的监牢?
在北宫,数打雷下雨天最是难熬。乌云草席一样铺满了整片天空,风呜呜地哀鸣,世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间或一道闪电,照亮了远处未央宫高台的瓦当。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但往往不燃炭火,我坐在廊檐下,四肢都要冻僵了,但只固执地在那里坐着,感受着风夹着雨滴敲打我的额头,衣服一点点被雨水浸透。我似乎在等些什么。
我可能在等妤。我在等妤说你不要命了,快跟我回去。我便会磨蹭一阵,最终被她带回去,窝在她暖烘烘的怀里,任她帮我擦头发。她会说你可真够任性的,淋病了怎么办。我就可以回答她我乐意。我想她会皱起眉头来,不再说话,只是将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也许也在等张辟强。我记得这个时候,他该来陪我吃饭,为我弹琴了。我可以借着读书悄悄看他,看他玉琢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同在云头上起落。他会长久地陪伴我,直到宵禁时才走。
有时我在想念君和刘盈会不会来。念君大约会坐在一边温声软语地劝我,刘盈应该会问妤我为什么要坐在雨里。如果是刘如意呢?如果是刘肥呢?如果是吕柔呢?如果是我的外公外婆呢……
我想我没有在等谁,毕竟我谁也等不来。
他们早已离我远去。
我是他们的墓碑。
我想起我那个温暖闲适的家。如果我的家还在的话,我想母亲会一把把我拉进屋里,连声唤傅母带我换衣服,她会告诉傅母要什么样的衣服,怎样才能将我打扮得体面又好看。在这叮嘱中,一定夹杂着许多的抱怨,我的弟弟们一定要在一旁偷笑,或许阿偃会趁机告我的状。待换好了衣服,父亲会摸摸我的头发看干了没有,把我安排在火炉旁,叫人再擦擦我的头发。雷声阵阵,小弟会躲进父亲的怀中,要他讲故事。
父亲看向我,温柔地笑笑,说,阿嫣,讲个故事吧。
他们围坐在回忆的那一头,隔着漫漫的银河,他们的双眼同星子一般亮晶晶的,他们对我切切地说,阿嫣,讲个故事吧。
电闪雷鸣之间,廊檐之外,风雨之中,花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滚落进尘泥里。
我要讲一个,金丝锦绣衣的故事。我对他们说。
从前有一个人,她自小就知道,这世上有一件金丝锦绣衣,华美无比,可是一旦穿上,便要承受永世的孤独,并且再也脱不下来,要穿着这件衣服到坟墓里去。她不愿承受永世的孤独,因此不要穿它,尽管人人都穿它,有些人情愿如此,有些人不情愿,但他们最终都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的至亲至爱,无一例外,全如花叶一般凋零殆尽。
她穿上那件衣裳,将自己装扮得华美无比,尊贵不可及,向世人寻求报复,以此作为生命的意义。可是报复非但不能救赎她憔悴的心灵,还令她遭受了上天的报应。她与那件衣裳融为一体,她的皮肤和五脏被金丝腐蚀,被锦绣消化,她被它侵蚀得空空荡荡。那件衣裳是她不能逃脱的监牢,同她的至亲至爱一样,她要带着它死去,在坟墓中仍不能得到解脱。
他们望着我,凄凄苦笑。
惟有闭眼。
我闭上眼,看见霞光万丈之中,有一白衣银甲的少年,无家无室,无名无姓,非男非女,至真至美,至纯至洁,有如白丝。
祂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