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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风起(2) 我 ...

  •   我家的位置并不好,离长乐宫也太远。
      其实相比于出城郊游,进宫的路也算不上太远,但在牛车上的时光,依旧是漫长而不好受的。
      赶车的人又抽了一下拉车的牛,鞭痕抽过的地方立刻腾起一阵烟,在它伤痕累累的后臀上留下一道痕迹。可是牛能走多快呢?它似乎习惯了鞭笞,仍旧慢悠悠地走着,我们的车子便随着它的脚步咯吱咯吱地叫唤着,颠簸着,几乎要把人五脏都颠出来。
      “阿娘,我们还是要去看外公吗?”我放下帘子,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生了很多老茧。这双手每到冬天,都会生很多冻疮,又红又痒,常常折磨得母亲晚上睡不着觉,这是她早年在冷水中洗衣留下的病根。
      母亲的鼻头有点红,即使在车里,仍然极可能端庄而笔直地坐着。她咬了咬下唇,在涂有胭脂的唇瓣留下两个小小的齿印,我猜母亲是在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迟缓地点点头。
      母亲去看她的阿翁,为什么会伤心呢?难道是上次外公打了她的手心,她很害怕去见他?
      “阿娘,阿翁也打过我的手心呀,当时他可生气了,头发都能把帽子顶起来,可是第二天,我就是装装样子,认个错,他就没事了,还给我糖吃,问我手疼不疼。外公一定也是这样的,你那样孝顺他,他一定很喜爱你,说不定你都不用跟他认错,就又是他的宝贝啦!”我这样宽慰她,在我的印象里,外公虽然不如张君侯和蔼,但也还算好说话,母亲真不应该怕他。
      母亲木然地看向我,那眼神却令我忧惧。泪水盈满了她的双眼,我看不懂,也不理解的悲伤在泪水中游弋,像一条囚在母亲眼中的鱼。
      “阿嫣,”她轻轻地唤我,语气严厉了些,“安静些。”
      我低下头,悄悄地瞟她,她膝盖处的裙子湿了一块,很快又有一处留下了深色的痕迹,车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听到母亲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膝头。
      那是汉十二年的四月,我不知道外公将要死了。
      终于,那头慢性子的牛将我们送进了长乐宫,楼阁高耸,复道如虹,都是新建的,只是今天实在不是个好天气,漫天的阴云下,朱漆的墙也像血盆大口,整座宫殿如同一头巨兽,将我们吞入腹中。随着它肚子的蠕动,我们被带着向前,带向这头巨兽肚子的最中央,我的外公那里。
      外公躺在床上,他很瘦,很黑,像风干的老腊肉。锦被包裹着他,让他看起来很尊贵,可是花白而稀疏的头发,脸上密布的皱纹和浑浊无光的双眼又让他看起来很可怜。行过礼后,他的脑袋微微地朝我们偏了一下,看到我的时候,他眨了眨眼睛,朝我伸出一只枯瘦的,像柴火棍一样的手。
      我拉了拉那跟柴火棍,伏在他床前叫外公。他应了一声,但是声音很小,可能只有我能听到。他身边只站着戚夫人,外婆没有在他身边,舅公也不在。
      其实外公已经病了很久了,外婆似乎一直在谋划着一些事,很少露面。我去问舅公到底是什么事,他只是低下头焦躁地走来走去,说跟我没有关系。“舅舅!”我拉着他的袖子,“有什么事情能比外公的病更重要的呢?”
      我的舅公,太子刘盈蹲下来,轻轻抓着我的胳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将他的秘密告诉我:“阿嫣你知道吗,我不在乎做不做太子。”
      “但是外婆在乎?”
      “对。”他低下头,轻轻地说,“还把少傅牵扯了进来。”舅公说,外公是想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改立赵王如意做太子的。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外婆命吕释之劫持了张君侯,要他画策。
      这些计谋和算计很复杂,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禁奇怪为什么丈夫生病了,他的妻子却处心积虑地谋划另一些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舅公明明不在乎做不做太子,做不做皇帝,他的母亲依旧苦心孤诣地保住他的位子,甚至不惜劫持他的老师?
      “你是……张嫣?”外公慢腾腾地吐着字,速度慢得像送我们来的那头牛,“长得真好看,几岁啦?”
      他记性很不好了,每次都要这样问。
      我拉着他老树皮一样粗糙而寒冷的手,为他揉搓取暖,和往常一般答道:“六岁。”
      “啊……六岁啊。”他的眼神忽然迷乱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有一个女儿,曾经也和你一般大。你六岁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玩布老虎,扮家家,嗯……还有听阿翁讲故事。”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脖颈松弛的皮肤一抖一抖的。“我的女儿小时候啊,喜欢和我一起掏鸟蛋,我们会数门前那一排树,有多少个鸟窝……她想要哪个,我就给她哪个——我当时身手可好啦,多高的树我都爬得上去。”
      我听到母亲啜泣起来,她努力地压制自己的声音,悲伤的呜咽封在她的喉咙里,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声响。
      “后来啊……我忘了。我好像找不到她了。”他脑子糊涂了,似乎感受不到我们的存在,可能也感受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像任何一个处于生命尽头的老人说着颠三倒四的胡话,“我后来去打仗,打了仗,我的儿女就跟我走散了。我有一次打了一场败仗,大败仗。他们来投奔我。”
      我有些害怕,想抽出手来,可是他把我的手拉得那样紧,仿佛我是他离散的儿女。我只好怯怯地回望母亲。母亲将脸埋于手中,肩膀颤抖着,无声的泪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落在衣襟上。
      “三次,我把他们踹下去我逃命的车三次。”他举起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自从那之后,我就找不到我的儿女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疑虑地自言自语:“或许……是我找不到自己了?”
      “外公,你自己就在这里,躺在长乐宫的床上。你的女儿也在这里,坐在旁边陪伴着你。”
      “阿乐,阿乐!”在似真似幻的迷梦中,他呼唤着,把母亲叫到床前。
      他喘着气,话语中竟带了一点哭腔:“不要恨翁翁,不要恨翁翁……我,我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了。”
      外公对母亲很残酷。他在战争的离乱中抛弃她于废土之中,在匈奴的隐患中要她和亲远嫁,在异姓王的诛灭中贬谪她的夫君,这都是他作为君主不得不做的事。
      而作为父亲,他只能在最后的时间里,恳求他的女儿不要恨他。
      母亲何尝会恨他呢?她明白的,虽然她不识字,更不会说堂皇的辞令,但她是天下最懂道义的人,也是天下最善良的人,她明白的。
      “我们是吃百姓米粮的人。”母亲常常这样教育我和弟弟,说到这些的时候,她总是很严肃,神色比祭坛上的尸女都要庄严,“现在很多人都只能互相交换孩子吃来活命,几乎没有衣服穿;而我们却能吃饱饭,有衣穿,这不是因为我们本身做了好事,而是有幸身为公族。因此,我们要为天下人做好事,即便付出自己的性命。”
      我可怜的母亲,被这样的责任囚禁了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无奈了一辈子,因此郁郁了一辈子,就连死去的时候,都未能瞑目。
      母亲伏下身子,最后一次像小女孩一样依偎在她父亲身旁。床榻之上的老人无措地胡乱地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带着女儿掏鸟蛋的时候,他给她扎小辫的时候,他第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他说道。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痰在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戚夫人忙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背,他的脸逐渐被憋红了,继而变成青白色,额头上的几根青筋都爆起来。就在我担心他是否会窒息而死的时候,他终于喘上来气,气喘吁吁地靠在床上休息着。
      过了许久,他清醒了些,沙哑着嗓音对戚夫人说:“带她去找太子和如意玩吧,我跟公主说说话。”
      年轻美丽的戚夫人温顺地走过来,抱起我出了寝殿,笑道:“翁主记得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母亲不许我和戚夫人多接触,她说戚夫人总是跟外公说要废太子,好立她自己的儿子做嗣君,是个没脑子又野心大的人。父亲总是玩笑着反驳:“人家给自己找活路,怎么能说是没脑子呢?我看她反而是那几个夫人里最聪明的。”
      “不记得了。”我回答道,忽然想起了之前还没有结果的太子之争,“最后谁当了太子,是舅公,还是赵王?”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纤细白皙柔软如绸缎的手,轻抚我的脸颊,怔怔地说:“我也想生个女儿,还是生女儿好。”
      我知道她的答案了,赵王如意没有做太子,她日日夜夜在外公身旁流的眼泪统统都白费了。所以她是聪明呢?还是愚笨?我思索着父母的争辩,却得不出结论。大人总是这样,一个人说她聪明,另一个就说她愚笨,难道她不能既聪明又愚笨吗?
      她抱着我下台阶,每下一级,她的一滴眼泪就落在我的脸上,划过我的脖子,最后湮没于我的衣襟里。
      “夫人为何哭泣?”
      “没什么。”她用手背抹去泪水,苦笑道,“我只是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风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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