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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五章 天明(1) 现在我看护 ...

  •   现在我看护的、躺在病榻上的这个人,她快要死了。我说不清她将会被累死、还是病死,抑或是被吓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快要死了。
      几个月前她祭祀归来,过轵道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她身上一闪而过。她觉得不详,去卜,说是赵王如意作祟。于是她一下子觉得那道黑影是一条深青色的大狗,那条大狗一定是刘如意的化身,他化作苍犬,找她报仇来了。她的腋下生了一个肿块,这就是刘如意鬼魂作祟的铁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母子到死了也要纠缠她。
      一时间,巫者大批大批地被送进宫,要镇压邪祟,却毫无用处。她腋下的那个肿块迅速膨大,继而破溃,流出稀黄腐臭的脓水。太医说那是痈,她不信,大骂了太医一顿,坚持是刘如意搞的鬼。好在此时她虽脾气不好,但算不上残暴,尽管巫者和太医都这样不顶用,都保住了脖子上的东西,还领了应得的赏赐,这是她一贯的做法,尽管被病痛折磨得脑子都要不清楚了,她也会这样做,这是她的好处。
      宫里到处都是辟邪香草的香气,我半夜都会被那刺鼻的气味熏醒。椒房殿空落落的,无数根参天嘉木支撑起这座尊贵的监牢,数不清的玉器珍玩修饰着它的四壁与房顶,掩盖它监牢的本质。床上只空荡荡地睡了一个我,我下床去推开窗,远处能看到巫者生起的火。他往里添了什么东西,火焰跃动了几下,腾起了一阵绿色的烟。那会是如意吗?变作鬼魂的如意还认得我吗?
      我想往火光那里赶,却被宫人拉住了。
      “殿下,该安歇了。”
      狱卒的言语总是非常的简短,我必然要听从,因为我是这监牢里的囚徒。但我并不愠怒,我被关在这里,他们被关在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于是我的回答也非常简短:“好。”
      躺在床上,我尽力让自己入睡。睡着了,这一夜就能过去,就又能熬过去一天了。快天明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如意却入梦来了。
      我梦到了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比刘如意要小两岁;我还梦到了雪,梦到了酒,梦到了喝酒的刘如意。
      长安的雪,就酒最好。
      刘如意说这句话的时候,又给自己满满地斟上了一樽,一口吞了,红着脖子举起竹尺向筑挥去,却没击着弦,“当”地一声敲在了筑身。
      在梦里,我忘了他已经死了,也忘了他的鬼魂正在向太后索命,而被巫术逼得东奔西逃。我也忘了刘盈和念君已经死了,我是对我的族叔想入非非的畜生,在梦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还未发生,这真是一个香甜的美梦。
      “好呀你,去赵国就学坏了!”我夺过竹尺,轻轻扣弦,顺着刘如意的调子,将他想弹的曲子接了下去。
      “我哪里学坏了?”刘如意大着舌头问道。
      “你还不知道?小孩子不可以喝酒的。”
      他瞥了我一眼,抚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拉长了音,故作老成地说:“张嫣你可知,酒有何妙处?”
      我不答话,好笑地看着他,看他如何编下去。
      “赵地苦寒,惟酒能暖身;河山壮阔,惟酒能寄情;最后嘛,人有百罹,惟酒能忘忧。”他得意地摇头晃脑,眯起眼看窗外下得纷纷扬扬的雪。
      “你才十岁,哪里来的百罹?可见是在胡诌。”我辩驳道。
      若是换作往常,刘如意一定会跳着脚和我吵嘴,如今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阿嫣,你太小了,不懂。”
      “哼!我会长大的。总有一天,我会长得比你还大!”
      “那你就老啦。”
      那你就老了。
      由是梦醒。
      其实我觉得,那个黑影,如果一定要将它界定为鬼魂作祟的话,为什么一定是刘如意呢?为什么不能是被她下令饿死的刘友呢?为什么不能是死在她手中的其他刘氏子呢?为什么不能是因她而死的王念君、刘盈,或是其他人呢?大约是到了后来,她已经把自己的良心挖了出来,捏碎了来滋养她案头的那枚玉玺,还有玉玺中象征着权力,结满了红艳果实的神树。她在吞咽果实的时候,并不能感受到良心的刺痛。
      如果良心不再刺痛,那么也就不会感受到报应的存在。因此她不觉得现在所得的一切只是当年抛弃良心的报应。每个人抛弃良心的人都会遭报应,于她是疾病,于我是永生的囚禁,于刘盈是死亡,大抵如是。只是有人的报应先来到,譬如刘盈;有人要给所有人收场之后报应才至,比如我。但报应降临在她身上时我还不太懂得这个道理,我歪着头有些戏谑地看着她在报应里挣扎,看她缩在被子里面临无边的恐惧却不敢向任何一个人倾吐。我那时什么都没想,我只顾着体验心头的一丝复仇的快意了。
      我以前总是觉得她很高大,比泰山都要巍峨,现在在发现其实她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她的个头虽高,却高不过窗外的柳树;她的肩膀虽宽,可也宽厚不过墙间的夯土。她整天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像一个人那样,而不是像一枚玉玺。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讲,仿佛是在等死。已经入夏了,天气热起来了,她却依旧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汗水发了一身又一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将被子从她身上揭下来,谁敢动她就说谁要害死她。因此只能任它在那里发酵,很快房间里都是酸腐的味道,宫人叫苦不迭,她脾气越来越差,不愿让他们近前来,我在的时候便让他们到外间去,因此两头得好。
      比她快要死了次重要的一件事是,我在理政上终于有了些出息。她病倒了,新帝年幼,监国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我的肩上。那么多年来她在我身上费尽了心思,我因为她的心思受尽了折磨,为的就是这么一天——我要见陈平,见审食其,看廷尉为了一个上谳的案子和诸臣吵成一团,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从如山的简牍中低头抬头,挂着上位者特有的恩威并施的假笑,盖上红印子,再由寺人一捧捧将那些简牍送走。而后天色已阑,我要到温室殿去——她不愿意挪到清凉殿,接受她的考校。
      除了政事,她对其他的事都毫无兴趣。我向她汇报一整天的政务,奏谳的案件,她就垫上两个靠垫,半躺在床上听,双目紧闭。若是觉得我做得好,就“嗯”一声;若是哪里不合她心意了,她才把眼睛睁开,皱起眉头要叫审食其来问话,直到我温声软语地将她劝住,保证明天我会处理好的,她才把眼睛重新闭上,疲倦地挥挥手,示意我往下说。
      我这样温顺地对待她,这样尽职尽责地将权柄握在手中,并不是因为我敬爱她,也不是因为我畏惧她,而是因为我要诛杀她。这一年我的父亲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的生命如被斩断了根系的飘蓬,在半空中了无依靠。人在这种时候往往会想到死,我也不能免俗;但人在这个时候又总能为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也一样。妤说要我活下去,所以我要活下去,这便是我为自己找的理由。有了理由,我又想着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轻贱。好在为生命赋予意义并不难。人是很有创造力的,即便再肮脏的东西,都可以为它赋予最壮阔的意义,并用它来修饰生命。
      我的任务是让她完全地信任我,把一切都放心地交到我的手上,包括未央宫的防卫调度和她的性命。陈平给我的好处是事成之后给予我弟弟全家的荣华以及我的自由。他让张辟强转告这些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空诺,永远都没有兑现的可能。这可是陈平的许诺,陈平是这世上最狡猾的狐狸,谁会蠢到相信一只老狐狸的话呢?我做出很信服的样子,请张辟强转达陈平,我会照做的,也请他事后一定兑现诺言。我弟弟家富贵或是贫贱,我是自由还是困顿,这个时候我并不在乎,或者说顾不上在乎,快渴死的人最期待的并非甘露琼浆,我只需要为自己找到一点污浊的臭水,其余的什么都不想。
      而这一切她并不知情。因为她太过于信任我了。她太过于信任我并非是我的努力,而是因为她太过于爱我。历经种种之后,我却不得不承认,她爱我胜过爱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有在我面前她才是柔软的,而不披着玉质的外壳。她用她的虚伪与残忍爱我,并自以为温柔而正义。她以为她如此爱我,我就应当如此爱她,因此她从不觉得杀掉妤会让我的态度改变分毫。相反,她杀掉叛臣之后是为了保护我,她让我去见妤最后一面是天大的仁慈——我应当对她十分感激才对。人总是应当爱点什么的,只要还可称之为人。她曾爱的人要么背弃了她,要么死去了;曾爱她的人有的不敢再爱她,有的被她视为玩物。她环视四周,发现再没有可爱之人时,她就将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于是我成了她唯一爱的人。正因为她这样爱我,陈平因此这样珍视我的价值,甚至可以舍弃妤的性命来换取我的投靠,尽管我一点也不希望被他珍视。
      诛吕——叫它战争也好,叫它政//变也好,整个行动的开始来源于我对我外婆的爱的利用,我这样说,良心并不会发痛。因为当我接见陈平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将我的良心挖出来,扔进粪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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