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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章 玉碎(8) 世界像迷雾 ...

  •   世界像迷雾一般笼罩着我。
      我往雾里探了探手,抓到了一根凉腻的细竹棍。我把手抽回,对着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发现它并不是一根普通的竹棍。它一头雕着什么,仿佛是花草,另一头有被小刀削斫的痕迹,两边的轮廓匀称地收归于一点,消失于雾中。有大片的、深浅不一的红色附着其上,陷进花纹和竹子的纹路里,层层叠叠,它们是有厚度和温度的,包裹了这根竹棍的每一寸肌肤,因此变得寒冷滑腻。
      我握着它愣了愣,终于想起来,这是一支锋利的、染血的竹钗。
      它看起来很陈旧了,因长年的把玩被磨去了棱角,几乎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它又不一定很旧,因为它的另一端异常尖锐,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破我的手指。暗红色的液体从我的指尖涌出,飞快地被它吸收,一块殷红的痕迹摞在了层叠的深褐色痕迹之上。
      这些深褐色的东西,或许是我一次次从雾里把它拿出来,一次次戳破手指而留下来的,我不知道,也不记得。在这片如雾的世界里,我是那样地无知而茫然。
      我只知道这并不是我的东西,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很快,东西的主人就来寻找失物了——一只手从迷雾里窜出来,猛地抓住了我的左手腕。
      我当然害怕,却没有躲闪挣扎,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反抗的权利。那只手冰冷,瘦长白净——如果手背上没有几个刺眼的血窟窿的话。透过血窟窿,我能看见我手腕的皮肤。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血和泥土的混合物,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它力气不大,只是牢牢地抓着我,抓得并不痛。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断重复几个音节,由远而近,好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在急切地叮嘱,只是没了力气,声音才这样轻。她吐字含混,仿佛嘴里含着什么,我分辨良久,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嫣,不要看!”
      一个女人的头颅从雾里钻了出来,所幸还算完整,没有血窟窿,但面部纵横交错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她的头发湿漉漉的,紧紧贴着头皮,发梢滴滴答答,淌下粉红色的液体。一对浑浊暗黄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上头密布蛛网一般的血丝,清澈的眼泪从裂开的眼角溢出来,滑过伤口,逐渐变得粉红而浑浊,在迷雾中消失了。
      她的嘴唇蠕动着,牵扯破碎的声带发出声音,我听见她说,阿嫣,不要看。
      不要看。
      我看到了什么?
      我曾看到了一张面容如白玉一般清朗,目光如天星一样明亮的脸。那张脸不需要任何外物的修饰就已足够美好,无论是脂粉还是耳珰,都是对它美丽的减损,都会掩盖它蓬勃的生命力。那张脸如同湘水边的兰草一样高洁,同屈子诗中的杜若一般香芬,只要将它栽种在南国水边远离尘世的地方,它就能自然而挺拔地生长。可是它并没有那么幸运,我常常感受到它的悲伤。它的悲伤往往是静默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无从理解它的悲伤。
      只有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才能触摸它的叶片,感受到它的悲伤,尽管它并不知道。
      我的世界空无一物,广远宽阔,我在里面连茹毛饮血的机会都没有。可我没有能力将它修建得如这个世界一般完整,因此我常常感到十分地绝望。
      “我只是觉得,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件,都与我想要的生活毫无关系。”我记得我曾这样对那张脸说。
      那张脸在宽容地笑,连眼角的细纹都笑起来,但我知道那是强装出的欢笑。在笑颜底下,藏着深深的、不可化解的悲伤。
      “那你还有想要的东西吗?无论是实的还是虚的?”
      我感到一阵酸楚,将那张脸紧贴我的肩膀。那张脸任我的摆布,非常疲倦地靠在我的肩头。
      “有啊,当然有的。”
      我只能欺骗她。因为那是妤。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妤的悲伤令我不能承受。
      妤的头颅思忖了片刻,咬了咬唇,向我伸出了她另一只带着血窟窿的手,她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留恋地转了转眼珠,口中却只说着一句话,不要看。
      为什么不要看?!
      如果我知道我留不住她的生命,至少我要与她道别。她干净地走入我的生命中,我绝不要让她潦草地消失在我的人生里。我不管她是残缺的还是完整的,她的脸是美丽的还是可怖的,那都没有关系,我绝不要她孤独地死去——像之前离我而去的那些人一样。
      那是一些——痛苦的记忆,我能回忆起的只有刺痛。我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刺痛,刺骨的痛觉提醒我还活着,我的生命在熊熊地燃烧。我记得我的面前有一个麻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窟窿,粘稠暗红的血从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从破洞里涌出来,妤在里头,一声不吭。
      月光将钟室照得很亮,我像一个孤绝的勇士沉默不语,将两根手指挤进一个破洞中,疯狂地撕扯起来,扯不开的地方就用牙咬,像一头野兽。我做得异常专心而沉着,甚至忘了自己这样不顾一切地撕扯一个麻袋是为了解救我的爱人。仿佛我只是为了撕扯而撕扯,为了挣扎而挣扎。直到我手上沾满了自己的和她的血,直到我所有的牙齿都已摇摇欲坠,直到我气喘吁吁,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我感受到了属于我自己的、蓬勃的生命力,我感到野草正在我的世界里生长。
      我终于听到了妤气若游丝的声音:“阿嫣,不要看。”
      麻袋像一块破布一样盖在她身上,我一把把它掀开,我知道她冷,因为她很快瑟缩起来。我浑身都是滚烫的,在冷风中散着白雾。我解开衣服,紧紧地贴着她。我的皮肤紧贴着她的皮肤,我的灼热舔舐着她的伤口。
      她温热的生命从我们的肌肤之间飞速地流逝着。
      “说点别的好吗?”我伏在她身上,感受她心脏脆弱的跳动,轻轻哀求着。
      她伸出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微微蹙眉,目含不舍,暗红色的血从她口中溢出来。
      “活下去。”她含着一嘴的血说,“不要死在这里。”
      西边未央宫的钟声敲响了。
      她的声音变得虚弱飘忽,与晨钟的余音融为一体。
      我被这钟声扼住了喉咙,几欲窒息。我挣脱不开,只好无助地抱着她,以沉默反抗这一切。
      “韩妤已化作鹏鸟随风而去,”她温柔地交代了自己的遗言,“不必挂怀。”
      天大亮了,晴空万里。
      她的身体是那样的冰冷,她的双手最终无力地垂坠下去,她的心脏最终停止了跳动。可她的身体依旧如往常一般,坚硬中透着柔软,我伏在上面,如伏在春藤上。
      我知道,在这样一间狭窄的钟室里,曾有还未展翅的大鹏。
      她冷掉的血包裹着我,我看向窗外并不存在的鹏鸟。鹏鸟随风而飞,冲出长乐宫的东阙,升向九万里的高空,终于得以自由地翱翔。去北地,去战场,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在这里。
      我被她的世界抛弃了,她被我的世界杀死了。
      记忆猛然灌入我的脑中。
      妤终究还是做了那件事。不是为了滔滔的仇恨,也不是为了建功立业的热望,甚至不是为了韩信的平反——她用一支竹钗刺杀太后,只是为了结束这一切。而“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她闭口不答。
      “我听坊间说——”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用狂妄掩饰她的愤怒与惊惶,“高帝曾许诺你父亲,‘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以保全他的性命。但韩信又必须死,于是我将韩信装进麻袋里,吊在钟室,令宫人用竹签子刺死了他。”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们这些人啊,想得真精妙。那么就试试吧。”她随手一抛,竹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地上滑行了好远,最终在我面前停止。
      我记得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时间在我的世界停止了。我像一尊雕像一样虔诚地跪在那里,透过头颅和地板的缝隙,我看到妤被一言不发地拖走了。
      “韩信是将星,星辰只能在黑夜出现,否则就是灾异之兆。惟有陨落,才能天光大明。”在妤彻底消失于我的视线前,她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出于怜悯,向妤解释韩信的死。
      “我知道。”韩妤很宽容地回答,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一丝解脱般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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