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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四章 玉碎(7) 自刘盈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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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刘盈死后,张买就再也没有开口唱歌。并非他不愿意唱,而是听的人已经不在了。舟上只有我们二人,那是一叶极狭长的小舟,我坐在舟的前端,他站在舟的末尾,我看不到他,他也低头不看我。是个大晴天,在水上也还算凉快,湖上刮起了微微的风。张买一起棹,小舟出溜溜滑出好远,左右摇晃着,好像不堪被雨打风吹。
我们谁也不说话,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通不了音讯。他只是攥着手中的船棹,尽力地做一个好艄公,丢了魂似的,呆得像根木头。
大概是我太久未出门了,我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那样陌生,湖上的白荷不见了——后来我才想起来原来这不是白荷开花的季节;身边人都是生疏的面孔;就连妤和张买的影像,也是那样地遥远而不真实。我不知道,到底是他们将我从他们的世界抛弃,还是我把他们从我的世界推出去。
“中大夫,唱首歌来听吧。”我努力开口,发出声音来,每说一个字,心中便被刺痛一次。
我其实并没有兴致听曲,我只想徒劳地,听他再唱一唱歌。
他愣了良久才回神,仿佛大梦初醒,下意识咬了咬内唇:“殿下想听什么?”
他失望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的生活还很明媚的时候,张买是极少失望的,大约唯一令他失望的就是我执意要跟着刘盈登舟,听他唱歌。
小孩子总是很讨厌的,总是要耽误大人的正事。我在旁边,有许多话他便不能对刘盈说,有许多谋划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我那时不懂事,却又喜欢听他们说话,有时张买当我不存在,和刘盈商议政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问东问西,律令是什么啊,长安到洛阳有多远,坐牛车要几天,南方真的不下雪吗?每当这个时候,刘盈只好无奈又包容地笑笑,向他摆摆手,说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若我实在太烦人了,刘盈也会故作凶恶地捏一捏我的鼻子,告诉我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
我觉得他们小看我,气鼓鼓地叉着腰:“我要长大!我明天就长大了!”
刘盈忍俊不禁,拍拍我的脑袋:“昨天还挑食赌气不吃晚饭呢,你想怎么长大?喝西北风长大?”
我别过头不看他,目光扫到了张买身上。他并不插话,也不笑,只是咬着嘴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又似乎对什么事情有些失望。从那一刻,我就知道,张买是不喜欢我的,或者说,张买并不在意我。
他心里全是宏图大志,一心想为自己搏一个名声,一心要告诉世人,他的名字叫张买,而不叫越骑将军的儿子。他走遍四境,勤学苦读,在宫中伴随刘盈,时时进谏,缘由全部在此。因此他的眼中容不下任何与此无关的事物,比如稚子的无知言语,比如刘盈对我的娇纵。
但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刘盈也年轻,也没有后来种种蹉跎,他有太多博取功名的机会,因此除了我时不时地像一粒小石子硌他一下,他对他的生活和计划都还算满意。
高后二年,他终于得了爵位。审食其上书,他的父亲追随高帝,赫赫有战功,未得封而死,请封张买为南宫侯。他没有煊赫的功绩,父亲死了太久早已被人遗忘,突然获封,引得太多的侧目与嫉妒。我知道,太后其实并不在乎是否彰显他父亲的身后名,而是要拿他做靶子,这样吃白饭的人都能得封,诸吕好歹有功,赐爵便不至于招人怨恨。
和我一样,张买也是一支博箸,只是我还没派上用场,张买已经被丢弃了。
我这一生,与他同乘一舟无数次,无数年华如小舟荡去留下的涟漪般流动散开,最终归于平静。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失望的神情越来越多地攀上他,敲打他飞扬的眉眼,压弯他的脊梁,侵蚀他的精神,直至将他的面容磋磨得面目全非。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与作用似乎只是做一个会唱歌的艄公,没人关心他唱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唱这个,更没有人在乎他曾经所热望的所执着的,是否还等着他。
“中大夫,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听你唱歌的时候,唱的是什么?”
他徐徐开口,歌喉似被锯齿草剌过,听得让人心碎。他的筹谋、他的隐忧、他的谏言藏在歌声里,一如当年。可是现在没有人再听了。
“我听说长沙国和南越在打仗呢。离你家很近吧?”我想安慰他,却只能没话找话。
“是。”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他不那样贪心,那样自信,就不会来宫中,也不会做内官,或许此时此刻就能去战场立一番功业,而不是当作别人的垫脚石,困在宫里,从第一天就知道最后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我叹道:“如果当年不来长安——”
张买将头转向我,目光越过我,投向辽远的水面,直至湖岸的草木。正是暖春,浮在水面上依托浮萍而生的小花,只有几株,湖上风过,临水花的倒影便随着涟漪摇动。
“殿下,你知道那种花叫什么名字么?”
我摇摇头。
“那你曾留意过它吗?”
我不曾。
满宫的奇树佳木、繁花香草之间,那是太不起眼的花,它不甚好看,也不香,又不至于渺小到让人忽视,因而只能将它遗忘,熟视无睹。
张买一手扶着船棹,另一手放在身侧,仿佛在下意识去握腰间那把并不存在的佩剑。风大作,他的衣袂扬起,他的身躯单薄而沉重,不能随风而去,他的身影随船飘摇,在湖面上留下模糊不清的倒影。谁会去留意他的影子呢?不过是孤芳自赏罢了,不过是顾影自怜罢了。
“我也不曾。”张买哽咽道。
张买此后再也没有和我见面,仿佛在未央宫中消失了。再次见到他,已是那一天。那一天死了太多的人,未央宫中到处都弥漫着尸臭味,隔着一片血雾,我困惑又惊惧地在一望无际的尸体和血肉中回忆这座宫城原本的样子,好找到出路。跨过不知是谁的肠子,躲开还未干涸的鲜血,连连干呕着,躲着他们,往永巷去。我握着刘盈给我自保的虎符,一路找着宿卫,去永巷找刘盈的孩子们。
我本想要求宿卫保下他们的,可是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有交出在手中已握得发烫的虎符,更没有保住任何一个孩子的性命。
我在永巷的入口见到了张买。我本以为那又是一具尸体,紧闭着眼正要跨过去,不知是什么扯住了我的袍角,我吓坏了,可不敢大叫,只没命地要往前跑,直到身后有人虚弱得唤了一声:“殿下……”
那是张买的声音。
太阳正要落山,红彤彤的落日将它的余热泼洒在这片血泊之中,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的每一寸衣料都被染得无比鲜红。
“不要过去。”他的声音也被夕阳染红了,“臣……迟了。”
我已经走了太多了路,受了太多了惊吓,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支持我站立了,于是我瘫坐了下来,我听见虎符在地上“当”的一声磕在地上,清脆地弹响,最终归于寂静。
“逃……”他说不出第二个字了。
傍着张买的尸体,我放声大哭,但那哭声又有点像笑声,或许是我泪水早已流尽了,只好笑一笑。
真是好笑,当一切都结束时,他们说后宫的夫人是吕氏进贡的,早在入宫前就怀了吕氏的种,如此生下的孩子自然是吕氏余孽,杀之天经地义。至于张买,高后时无功获封,受尽荣宠,是吕氏余党,在永巷负隅顽抗,被王师诛杀了。
未央宫很快平静了下来,平静祥和得一如往昔,仿佛那样凶残可怕的一场屠杀从不存在,仿佛坐在明堂之上的新帝如神明一般仁德,仿佛他,他的臣子,吞食胜果的这些人,与这场屠杀毫无关系,一切都是诸吕的咎由自取,一切都是正义战胜了不义,他们是那样的聪明有谋略,在八年的较量之后,最终漂漂亮亮地打了个胜仗。
我不知道史书该如何书写张买,也不知道刘盈的孩子们会不会得到史官的丝毫怜悯。可不论史家如何书写,春时花丛间,再也不会有夫人们做胭脂的身影;天气晴好的庭院里,再也不会有孩子们欢声笑闹的声音;波光粼粼的沧池上,也再也不会有张买泛舟而歌的快意与浪漫。
钟声一声一声地敲响,提醒着我时光在一天一天的流逝。我在这座宫城里,痛苦、悲哀,而后麻木地看着他们,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一样样离我远去,握不住,留不下,无可诉说,无处忏悔,最后只留下我。
夜深人静时,我反反复复地想,如果在妤被他们推出去之前,我选择做那支博箸,是不是我还能留下些许人?如果我不那么固执,在这场漩涡里始终保持沉默,是不是他们也不会那样犹疑,也就不会让妤做荆轲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