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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四章 玉碎(6) 刘恭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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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恭死了,我忘了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在乎那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天还是雨天,时光的流转对我失去了意义。
为了保他的命,我曾请求太后,她既然觉得刘恭已经疯了,就废去他的帝号再立新君,我会抚养他直至成人,我只求他活着。
温室殿生了火,却没有丝毫暖意。我跪在地上,就像跪在冰上。我所有的内脏都变成了石块,沉甸甸地坠在肚子里,似乎要将我拖入深渊。如果没有冰冷的地板托着我,我想我一定会掉到地狱里去。
太后冷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居高临下地瞧着我,缓缓地说:“你昏了头了。”
她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在我耳边回响。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那是上位者受到威胁后发出的阴鸷而疲惫,清冷而狂妄却还要故作怜悯的声音。我知道了,那不是她在说话,那是她案头的玉玺在借她的口说话。
所有圣人都害怕她的玉玺,他们看到它不是贪嗜就是畏服;我和圣人住在不同的人间,因此我不怕它。我想发狂,想把它向她身上砸去;我想看她呼痛,看她流血,看她的内脏从身体的缺口里流出来,我想看她痛苦地死去;我想拿玉玺将困住我的宫室都砸碎,我想把这天砸出一个口子,我想这世上的一切都消失,我想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死去,我想让这枚坚不可摧的玉玺碎裂成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她懒散地倚在凭几上,一手托腮,指尖轻轻点着,鲜红的指甲像嵌在脸庞的红宝石,命令道,“说话呀!”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了!我宁愿自己从来是个哑巴!我在内心呐喊,尽管在现实中只能低眉顺眼地沉默。
我可能真的已经发狂了,我竟看到了一个黑影从我的眼前闪过。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坚信那是一个人影。他在殿内绕了几个圈子,最终停留在我的身侧。他在我的视线之外,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附在我耳边,以极魅惑的语调,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张嫣。”
这不是谁的魂灵,也不是鬼神,这是我的幻觉。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无所谓他为什么出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边只余他无微不至的陪伴。他时不时地从香炉的阴影里、宫人的黑发中、一切阳光照不亮的地方冒出来,当我发现了他,他又迅速钻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等待下一次的出现。
而当他确定我不会忽视他的声音,也不会把声音的源头归到别人身上时,他就会在我耳畔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
张嫣。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特点,辨不出男女老幼,那是幽灵的声音,也可能是我心中的声音。他一声声地叫我的名字,我的灵魂便一寸寸被他抽走。
我怕他,但无力追究他从哪来。我想是我太孤独了,我要说话,只要我和别人说话,只要我的世界不是一片寂静,我就能逃开他的声音。
可我不想和侍奉我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也不想和妤说话,更无法和张辟强说话,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和刘恭说话。
我已经等不及说动太后把刘恭放出来了,只要我还想在生活中看到一点点盼头,我就必须见见他。
我像张良故事中独行的侠客向关押刘恭的永巷走出,袖中揣着小布老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上它,那上面还沾着刘如意的血呢。我只是非常的孤独,想让谁陪陪我,可没有任何人能消解这种孤独。
永巷狭长,高高的宫墙撑起无边的黑夜。一弯月亮可怜地屈身于巷道之间,光芒暗淡。
“张嫣。”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捂住耳朵,在永巷狂奔起来,哒哒的脚步声划破了死寂的夜。
刘恭在哪里?
我张皇失措地查看每一扇窗户,仿佛后头有鬼追似的。可是房间都没有点灯,我什么都看不到,每一间房子都是一片死寂,可能没有人,也可能人死了,又或许睡着了。
直到我听到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是刘恭的声音。
我如获大赦般惊喜地叫起来,我告诉他,我来看他了。
“我会救你出去的!”我把手伸进窗缝想拉他的手,“不要害怕。”
回应我的只有痛苦的呻吟,还有不时的呕吐声。漆黑的房间里七零八落的响动起来,大概他的玉博箸和玉环碎了,发出接连的清脆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与地面重重地摩擦,而后又是一声呕吐,我的手忽然变得又湿又黏。
我抽回手,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一团深红的血。
黑色的夜,红色的血在灰白的月光下沸腾、燃烧,我随着它一同燃烧,火辣辣地痛,可我无法与血抽离。血腥味将我包裹,我不禁干呕起来。
怀中的小布老虎烫得像烧红的热铁。它烙着我的心,痛得我无法呼吸。
他努力了好久,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好疼……”
“你哪里疼?”我提着最后一丝神智轻声哄他,“告诉我,哪里疼?”
刘恭没有理我,只是无助地哭喊:“阿娘……”
“张嫣。”那个鬼影又叫了一声,命令道,“救他。”
我救不了他,于是他惩罚我,我的心被他割了下来在口中大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看不清他,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心头血是怎样混和他的涎水从他口边淌下的。
“吐出来……听话。把你吃的东西吐出来。”我缩着身子,让风不灌进伤口里,无助地央求他。
他与刘如意的影像渐渐重合。我看到刘如意浑身是血,挥舞着双手向我叫喊,救救我。我却救不了他,连说话都不敢高声,除了陪着他,让他在死去的路上不至于太过孤独,我什么都做不了。
刘恭吐了一口血,于是刘如意也吐了一口血,溅在了我的小布老虎上。
我浑身虚脱,跪坐下来,头靠在冰冷的门边,听刘恭一声声地叫娘。
他并非在唤我,他在呼唤念君。或许他也知道,他与母亲的距离正一寸寸地拉近,可能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到母亲的怀抱当中了。刘盈也会在地下等他,或许他们能在地下团聚,过往种种,也能在地下得以补全。
刘如意脸色惨白,眼角渗出了细细的血,他冲我怒吼,为何不救!
为何不救?!
你在怕她。刘如意轻蔑地眯眯眼,你怕得罪她。所以她给刘恭灌了鸩酒,你宁可看他死,却什么都不敢做。现在知道为什么你是禽兽了么?
怀中的小布老虎一下子面目可憎起来,它似乎被血染得透红,又似乎干干净净的,我已分辨不清。
“叫医官来。”我虚弱地说,但无人回应。于是我只叫了这一声。
天快亮了。
刘恭叫了一夜,在天亮前终于没了声息,他大概是力竭了,也可能是死了。
太阳升起来了,钟声紧接着敲响,浑厚清亮的声音将长安城的一切都唤醒过来。又是崭新的一天,又添了许多做不完的事,又有很多人出生了,也有很多人死去了。
我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和门窗。墙缝间都是深绿色的苔藓,上头开着一小朵、一小朵的苔花,花极小,开五瓣,洁白干净,美极了。
我捂着脸哭起来。手上的血干涸了,又被眼泪打湿,沾在脸上,一片殷红。
我被囚禁了起来,因为夜间私自到永巷去很不规矩,要禁足才能让我长记性。我对此没什么所谓,刘恭已经死了,我甚至懒得走出房门。太后很快立了新帝,养在她身边,轻易不让人接近他。有些时候她会让他来拜见我,可我总是告诉他,我谁也不想见,尤其不想见他。
他受了几次这般不公平的待遇就会放声大哭,我也不哄他,就让他哭,一个人回去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妤见我这般,总是要劝我多跟新帝亲近,要讨太后的喜欢才是。我不去看她,对她的话毫无反应,直到她对我束手无策,叹息着离开。
妤告诉我,刘恭的死对我们很不利,太后现在只信任吕家人,最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我们”?我问她。
她没有任何迟疑:“对,我们。相信我。”
我面无表情,只在心里默默摇头。妤啊,她不明白我。
妤对刘恭有愧吗?她会如我一般受良心的折磨吗?她的表面风平浪静,仿佛刘恭这个人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仿佛他未曾带给她欢笑或慰抚,痛苦或愧怍,他的生命就如被投掷出去的博箸一般,没有了,就没有了,只要能赢了这局,她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即便输了,她也只是惋惜自己的失败。
妤不像我,她永远理智,永远平和,连夷三族的血海深仇都能讲述得平淡无波,我不知道她的情被安放在何处,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心中除了大仇和远志还能装得下什么。
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复仇的动力和实现志向的可能,她还剩下什么呢?
“我现在能见张买吗?”沉默了数日之后我问她。
“你见他做什么?”
“我想听他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