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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四章 玉碎(5) 不知道从哪 ...

  •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太后的身体就不似以前那样强壮了。国事一如既往地繁重,她一如既往地忙碌,将案头那枚玉玺牢牢攥在手中,却越发敏感多疑起来。她总觉得在未央宫中有邪祟。
      她夜夜噩梦,梦见韩信,梦见如意和戚夫人,有时还会梦见外公。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肿胀,面无表情地僵直地挡着她的路。她最怕见到他们,大叫起来,梦却还不醒,她在梦中狂奔,东躲西藏,狼狈不堪,他们却仍挡在她面前,不前进一步,也不后退半分。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她的良心开始折磨她了。
      她不愿把这些梦告诉任何人,她只告诉了审食其,还有我。可审食其往往是难以慰抚她的,因为今时与往日不同,以前她不独揽政事的时候,他们还能勉强说得上话,而今太后女主称制,成了悬挂在天上的太阳,审食其是断断够不上了。他的关切中暗藏了许多畏惧和卑微,恐怕他自己都发现不了。她发现了,他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不甘地眉头紧蹙,不一会儿便不耐烦地叫他不要再说。
      于是她想起我来了。因为我母亲的早逝和她的愧疚,我成了她的心头肉。不单是我,我的父亲弟弟,她都极力爱护。只是我并不知道她给予的到底是爱护还是隐患。她赐予我母亲鲁元太后的谥号,扶了侈和寿做君侯,封了阿偃做鲁王。我的小弟是她封的第一个活着的异姓王,我时常心惊肉跳,惟恐他被当了靶子,而我的父亲还站在刘氏那一方,少不得要被猜忌排挤一番。她从来都是如此,她不明白母亲,也不了解父亲,更不懂得我。她把她以为的好东西幻想成我们想要的,强加给我们,也从不过问我们能不能承受。那些算什么东西,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稀罕。
      我去侍疾,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它冒着酸而苦的热气,糊在我的脸上。隐隐地猜测到为什么她会噩梦连连,也猜到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我知道它有问题,我也知道我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把药递给她喝,那么我便是刘家的人;把事情告诉她,那么我便是吕氏的人。选择哪条路对我乃至对我全家有好处,我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他们都是谁,他们借妤的口,对我说着刘家刘家,其实想的哪里是刘家。费尽周折,冒着谋逆逼宫的罪名,谋划数年,口口声声天下万民——这话我听多了,他们不觉得虚伪过头了吗?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他们让我念及先帝慈惠——真是可笑,他们竟还有颜面提及先帝,要是真的怀念先帝,他们就不会在他病中给他看求封吕宣王的上书,逼他决意诛吕。他们以为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愚钝到连当年上表是谁授意都想不到。
      陈丞相啊……他总是这样,把人像器物一样摆弄。我至少还记得小时候张君侯家的那片竹林,他们讲过的故事和笑话,他们大约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时候,什么都丢到脑后了。我所珍视的,他们弃之如敝屣;我所不在乎的,他们又觉得这是我的把柄。仿佛只要说几句对谁说都可以的话,再许点日后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的好处,要么以什么东西相威胁,我就必须对他们言听计从了。
      可我偏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国家最精明、最会算计的人正躲在暗处注视着我,我畏惧他,但敢于与他对决。
      我在把勺子递到她的嘴边时,佯装失手,打碎了药碗。
      药汁烫红了我的手,洒了我一身,我去拾地上的陶片,故意让碎片割破了手指。见了血,太后果然嫌不吉利,无论侍者怎么劝,今日都不肯喝药了。
      她拉住我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在伤口上来回轻抚,问我疼不疼,只怕碎片藏进伤口里。伤口不深,血很快止住了,她也放了心,靠在凭几上嗔道:“整日里喝药喝药,一点效果也不见,空个一顿两顿有什么妨事的。倒是我的阿嫣,平白无故被割了一下子,真真是让人心疼。”
      她苍老了许多,面颊上的肉都松松垮垮地欲往下掉,厚重的脂粉盖住了她青白的面色。她靠在我身边,我对着远处的铜灯百无聊赖地出神。
      她的嗔怪与关怀在我看来实在假得不能更假,但我已无暇再去嘲弄她的虚伪了,我怕极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会把我划到哪一边。
      我哪一边都不想去,我谁都不想选。我既不属于刘家,也不属于吕氏,甚至也不想属于张家。
      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想,我宁愿做天下万民中的一个,像草木一样生长和死去,我只想凭我的好恶而爱恨,凭我的命运而生死。他们都是疯子,坏蛋,糊涂鬼,他们从未把人当人看。
      妤一定知道我把药碗打碎了,她没有说什么,也不再对我传达他们的意思了。我不敢问她,越发担心父亲的处境,借着我及笄后还未取字的名头请父亲入宫,可他依旧不来看我,只派使者送了绢帛,上写“孟媖”二字,便是我的字了。
      我顾不上心寒,只是惶惶地猜测,是父亲不敢来看我,还是不愿来看我?人生中头一次,我向上天祈祷,一定是父亲厌恶我,因此根本不愿见我。
      明天像审判一样等待我,一天一天煎熬过去。可审判却迟迟不来。妤和刘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陪我,照旧谈笑。即便我想问些什么,也找不到机会。到了晚上,只有我和妤的时候,她的言语忽然变得十分奇怪,明明是一样的嘱咐,她如今说来更像是交代,含着压不住的哀愁,仿佛她下一刻就要去赴死一般。
      “阿嫣,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她照旧握着芳兰杜若的簪子,惆怅地望着我。
      “之后呢?嫁人去?还是去做将军?”我讥讽她。
      “若是我死了呢?”
      我心烦意乱,无心与她假设来去,翻了个身,留给她一个背影:“要死你便死去,我决不拦着你。”
      漏壶嘀嗒了许久,我的身后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有坐着一个人。我心中忽然有些歉疚,转过身去,妤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做在那里,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塑像。
      “妤……”我软了声叫她。
      “哦,没事。”她回过神来,摸了一把脸,朝我笑笑,为我掖了掖被角,“照顾好自己。”
      不知是谁对太后说了一句噩梦与药脱不开关系,太后本就疑神疑鬼,听了这话,当即震怒,查来查去,竟怀疑到了妤的头上。
      将行找到妤的时候,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有些抱歉地对我说,只是叫韩宫人去问问话,太后年纪大了,委屈韩宫人几日。
      刘恭牵住妤的衣袖,当着将行和属官的面,朗声道:“她自己做了许多亏心事,自然会做噩梦,哪里需人下药?”
      将行一惊,汗一下子下来了,弯下腰劝道:“县官可不敢这么说……”
      “为何不敢?你复命的时候且问问她,是否梦过我的母亲!”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我拉他叫他不要再说,他却一把挣开我,走到人群中央。
      他负手而立,如帝王一般挺直了脊梁,环视他的臣子:“我虽年幼,可总有一日会长大。敢问诸位!到了那时,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乎?自太后出乎?”
      他的臣子垂首下拜,妤跪在他脚边,双目紧闭。即便紧闭双眼,她的泪仍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溅在石砖上。她咬紧牙关,唇角却轻轻翘起,仿佛在经历着极大的哀伤,又在享受着莫大的欣慰。
      我心头一颤,刘恭并不愚笨,他不会不知道这样说会触怒太后,将会带来极严厉的、不可知的惩罚,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
      我知道为什么,他要保护妤。
      太后果然顾不上管妤了,她不追究,大家本就觉得这事有些滑稽,便也没再找妤的麻烦。只是她被怒气一冲,脑子越发不清醒了,直说刘恭得了疯病,要将他关在永巷,谁也不许见他。
      这道指令更说不通了,可她盛怒之下,无人敢违拗,只得带刘恭走。
      当年刘盈疯了,要装作没有疯的样子;如今刘恭没有疯,却要被视为得了疯病,真是荒唐极了。
      刘恭走的那天天气极好,阳光灿灿。他从从容容地收拾自己的玩具,带了我送给他的白玉环,那副白玉的六博棋,走到我和妤面前拜别。他亲了亲我的面颊,露出了些许不舍的神情,又拉住妤的手,攥紧,松开,又攥紧。他吸了吸鼻子,看着妤,含泪笑了:“瑾娘莫怕,万事有我呢。”
      过了良久,妤用口型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瑾娘。”
      如果他没有以自己的性命换妤的命,妤就会死在高后四年。
      可是即便刘恭用他的命换了妤的命,妤依然死在了高后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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